大小姐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自已不是在参加一场婚礼的筹备,而是在看一个古老的仪式,被一点一点地,从时间里打捞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有人在反复商量、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和说法。
夜坐、全福人、滚床、撒帐、上头、坐帐、走四方……这些词她从来没听过,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一时间有些恍惚。
李乐瞄见,凑过来,低声道,“怎么,觉得麻烦?”
大小姐抬眼看他,虽没言语,但眼里有细微的波澜。
“其实,三书六礼,咱们省了几项,要不然,从去年就得开始走流程。而且迎亲,也简化了不少,要是按老礼从头走到尾,那才叫一个事事有讲究,项项有寓意。”
“不过,这也是郑重。日子得郑重地过,人才郑重地待。看着繁琐,里头装的,是对往后几十年风雨同舟的一份心意。没了这些‘麻烦’,就像吃饭没了盐,日子没了节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反正,你到时候跟着走就行。”
大小姐“嗯”了一声,可又觉得,似乎,到时候,没李乐说的那么轻巧。
这婚礼像一台精密而古老的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根链条,都被无数双手、无数代人的经验,打磨得光滑契合,如今,正缓缓启动,将她和他,纳入这既定的轨道之中。繁琐,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那些人名、地名、规矩、说法,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这座老宅,把这片土地,把那些早已不在的人,和即将到来的人,都连在了一起。
也正是这些琐碎,这些繁杂,这些无趣,把一个“仪式”,变成了一桩“事”。
把两个人结婚,变成两家人结亲。
把“她”,变成“我们”。
这时,李铁矛想起什么,对付清梅道,“妈,还有个事儿。明天,张妈妈和李钰一家过来。”
付清梅端着茶盏的手顿都没顿一下,只是“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老李,“你们安顿好就成。到时候,李乐和你爸一起去接人。”
老李点点头,又看向老太太,斟酌着开口:“妈,到时候您可不能……”
“能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李晋乔摸摸鼻子,不再多说。
李乐则和大小姐对视一眼。
付清梅又问李铁矛:“给你爸烧喜纸的事儿,怎么安排的?”
这是大事。
李铁矛回道,“后天一早,各房出人,一起去祖坟。爸的坟前,还有几位老太爷、老祖宗的坟前,都得去磕头,烧纸,禀告一声。”
“东西都备好了,到时候,淼去给祖宗们磕个头,算是正式进门,告慰先灵。”
大小姐听到祭祖,忙问道,“那,我.....”
李铁矛说道,“富贞是新媳妇,不用去,等以后清明。”
“哦。”
付清梅轻声道,“行,你们安排好就成。”
正说着,忽然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人语,由远及近。
“舅姥来了?三叔,淼弟,都在啊?”
话音未落,一面色红润、半秃,穿着件半旧但整洁的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门。他身后跟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手里还提着两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礼盒。
在院子里就瞧见了付清梅,几步进了堂屋,走到老太太面前,“舅姥,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我来给您道喜来了!”
一旁李乐的目光在这人脸上转了一圈儿,疑惑道,“你是丁....”
“咋样?淼弟,看我这瘦了吧?”
李乐瞧见丁尚武,先是一愣。
面皮松快了许多,,李乐记忆里的丁尚武,还是那位腆着肚子、走几步路都要喘的镇书记,
眼前这人,和记忆里那个大腹便便、走路带喘的丁胖子判若两人。脸盘小了整整一圈,双下巴不见了,下颌的线条居然有了轮廓,原本十月怀胎似的肚子也瘪了下去,如今这模样,倒像是被人拿刨子细细地刨过一遍。
听到丁尚武那句“咋样,看我瘦了吧”,李乐脱口而出,“你这是……咋了?”
一旁的李晋乔也端详着,眉头微皱,“你这减肥了?减得这么厉害?”
丁尚武还未答话,他身后那穿着入时的女人,他媳妇折盈,倒是先接上了话。她把手里的礼盒往上提了提,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减啥肥啊,糖尿病!两年就瘦了七十多斤,从原来的二百一,现在一百五。”
老李皱眉,“那这也瘦得太快了。几型?”
李乐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七十多斤,那是小半扇猪肉的重量。他看向丁尚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二型。”丁尚武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拍了拍自已如今已见平坦的肚腹,那动作带着过去拍肚子的惯性,落空了,自已先笑了,“不过最近体重又回来点儿。也好,三高正常了,人也轻松多了。就是酒喝不得,东西吃得讲究了。少油少盐少糖,跟出家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分明有几分自嘲,几分庆幸,还有几分,李乐听出来了——是给这场病找补的体面。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的茶盏没放,目光在丁尚武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你这终归是病,没什么好高兴的。以后,还是得注意。”
丁尚武嘿嘿一笑,上前半步,“还是舅姥关心我。我现在控制着呢,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我这控制得还行,并发症暂时没找上门。”
“药得吃,日子也得过。”老太太点点头,语气温和下来,“坐吧,别站着。”
丁尚武应了,却没急着坐,目光已转向李乐身侧的大小姐。
李乐便上前一步,引着介绍,“丁县,这是富贞。富贞,这是丁尚武丁县。”
大小姐早已从李乐那儿知道了这位和万安的关系,微笑着欠身,“丁县好,常听李乐提起您。”
丁尚武眼睛一亮,连连摆手,“哎哟,弟妹,可别这县那县的,叫老丁就成,要不叫丁哥也行。呵呵呵,早就想见你,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今天一见,果然,也怨不得淼弟这么早就定了终身大事,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说得热络,话里带着陕北人特有的直爽和几分旧式交情的亲热。
大小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既不疏离,也不过份亲近,只轻轻说了句,“您过奖了。”
折盈这时也凑上来,把手里的礼盒放到一边,眼睛已越过大人,落在刚从那屋跑出来的两个小人儿身上。
李笙和李椽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了里屋,大约是去寻吃的,出来时,李笙手里攥着一块黄澄澄的糜子糕,小嘴上糊得黏黏糊糊,像只小花猫。李椽跟在后面,手里也捏着一小块,吃相斯文些,嘴角却也沾着碎屑。
李乐忙招手,“笙儿,椽儿,过来。”
两个小娃蹬蹬蹬跑过来,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丁尚武和折盈。
“这是丁伯伯,这是折伯母。叫人。”
“丁伯伯好,折伯母好。”李笙嘴里还含着糕,声音含含糊糊,却不耽误她行礼。李椽也跟着叫,声音小些,但认真。
折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身,仔细端详李笙和李椽的小脸,越看越喜欢,“哇,这两个娃真好看!这眉眼,这鼻子,这皮肤,啧啧,跟画儿上下来的一样!”
她说着,起身,从刚拿来的那几个礼盒里,翻出几样东西来。
先是一对儿陕北刺绣小老虎,枕头大小,黄布做底,黑线绣出眉眼,红线绣出嘴巴,虎头上还缀着两个小绒球,憨态可掬。
李笙接过来,捧着看,眼睛亮晶晶的。
接着是一对儿安塞腰鼓,巴掌长短,红漆鼓身,两头蒙着牛皮,还配着两根小鼓槌,槌头缠着红绸。
折盈把腰鼓递过去,笑道,“来,给娃的见面礼。”
李笙瞧见腰鼓,转手怀里的小老虎往李椽怀里一塞,接过一只腰鼓,攥着鼓槌,当当当就敲了起来。
那鼓声在小娃手里不成调,却自有一股子热闹的劲儿。
李椽抱着两只小老虎,又看看姐姐手里的鼓,小脸上有些渴望。
李笙敲了两下,停下来,看看弟弟,把一只鼓槌递过去,“给你!我要那个。”
李椽接过来,两个小娃便一人一只小鼓,你一下我一下,咚咚咚敲个不停。那鼓声在堂屋里蹦跳,把满屋的沉静都敲碎了,敲得活泛起来。
曾敏在一旁看着,笑着对折盈道,“你这倒是摸准了双胞胎的门道,一送送俩。”
丁尚武哈哈笑起来,“那可不!送一个,俩娃打架怎么办?送俩,都有,谁也不眼红谁。”
李晋乔瞧着两个小娃摆弄腰鼓那认真劲儿,忽然开口,“这还少个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