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的风似乎比江面更喧嚣几分。
透过视网膜上不断修正焦距的义眼,卫渊能清晰看见赵元朗那张因过度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那卷象征着皇权特赦与家族荣耀的丹书铁券,被他高高举起,红底金字在火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权威感。
“卫渊已认罪伏法!交出兵权,改置庶人!”
赵元朗的声音经过内力的加持,混杂着江风,如滚雷般在水面上炸响,“尔等卫家旧部,此时不退,更待何时?难道要跟着一个废人,做乱臣贼子吗!”
这招很毒。
卫渊视野右下角的战术分析面板上,代表卫家军士气的数据条正在呈现断崖式下跌。
远处的岸边,原本还在与禁军对峙的私军方阵出现了骚动,兵戈撞击的脆响变得杂乱无章——那是人心散了的声音。
对于这些大头兵来说,世子是大义,但皇权是天。
当“大义”被“天”压垮,他们手中的刀就会变软。
“世子爷,岸上的兄弟们要扛不住了。”沈铁头扒着门缝,声音发紧,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粗脸此刻白得像纸。
“慌什么。”
卫渊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那块被扯下的备用帆布前。
并没有笔墨。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用力一划,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将手指伸进那桶原本用来做引信的黑火药粉末中,狠狠搅动。
粘稠的血液混合着粗粝的硫磺与硝石,成了一种暗红近黑的浆料。
那是杀人的墨。
卫渊提指,在粗糙的帆布上笔走龙蛇。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大,带着血腥气与火药味,力透布背。
第一行字落下时,旁边的李瑶瞳孔猛地收缩。
——凡卫家军所属,斩首一级,授田五亩;阵亡者,田归妻儿,永不纳赋。
这是《白鹭六诫》的开篇,也是一把直接捅向门阀世家心窝子的尖刀。
在这个土地兼并到了吃人地步的世道,这十六个字,比皇帝的圣旨更像“天命”。
“贴上去。”卫渊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火药蛰得发白,但他感觉不到痛。
李瑶没有废话。
她抓起那桶剩下的肥皂水,哗啦一声泼在帆布背面。
高浓度的皂液在这个温度下具有极强的粘滞性。
此时,江风转向。
“升帆!”
随着卫渊一声低喝,李瑶飞身而起,拽住早已断裂的桅杆绳索,利用自身的重量硬生生地将那面写满血字的帆布扯了起来。
帆布并没有挂在桅杆上,而是贴在了仅剩的一面侧帆内侧。
江岸码头的冲天大火成了最好的背光灯。
火光穿透了帆布,却无法穿透那混杂了火药与血液的暗红字迹。
在岸上数千将士的眼中,那艘漆黑的铁船上,突然亮起了一面巨大的“血旗”。
那十六个字,在火光中如同厉鬼索命的符咒,又像是救苦救难的经文,清晰地映入了每一个人的眼帘。
原本骚动的卫家军方阵,突然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兵器顿地的巨响。
那是欲望被点燃后的咆哮,是对土地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对皇权的恐惧。
高台上的赵元朗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手中的丹书铁券颤抖了一下,歇斯底里地吼道:“反了!反了!刘宏!给我杀!把那艘船给我撞沉!船上之人,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