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确实有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把几百年的死鱼烂虾和陈年的香灰搅在了一起。
卫渊的手指扣住湿滑的青石缝隙,义眼捕捉到了石壁上那层厚厚的青苔下,刻着某种镇压邪祟的符文。
这里是皇家宗庙的水闸,按照大魏律例,擅闯者夷三族。
但规矩是给活人定的,死人不需要遵守。
“哗啦。”
他从水中探出头,没有大口喘息,只是迅速调整着呼吸频率,让肺部的氧气交换效率达到峰值。
义眼的夜视模式下,岸上的一切都呈现出惨淡的幽绿色。
紧接着,沈铁头那壮硕的身躯也破水而出。
这莽汉背上那个还没冷却的便携式坩埚发出“滋滋”的声响,把周围的冷水煮沸了一圈。
“世子爷,这地界阴气重。”沈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背上的家当卸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行李,而是一个用耐火砖和石棉包裹的小型反应炉,里面还残留着刚才在船上没用完的高温铝热剂。
卫渊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脚下这块刻着“永镇河山”的石碑。
沈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龙骨舰上掰下来的最后一块护心镜,那是百炼精铁,是大魏军工的巅峰之作。
他将铁块扔进那个还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坩埚,熟练地撒入一把助燃粉末。
没有鼓风机,但在化学药剂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下,那一小团刺目的亮白色火焰瞬间腾起,将宗庙门口这片漆黑的死地照得如同白昼。
护心镜化了,变成了一滩通红的铁水。
沈铁头没用模具,直接将那红热的铁水倒进了石碑前的地砖缝隙里。
铁水顺着地砖的纹路流淌,最后凝固成一个粗糙却厚重的“舟”字。
这是一种古老的厌胜之术,也是一种宣誓。
既然大魏的“山”靠不住,那就用卫家的“舟”来载这天下。
“什么人!”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脆响,数十支火把瞬间将这里包围。
是京畿卫戍营的巡防队。
为首的校尉手中长戟直指卫渊咽喉,但他握戟的手在抖。
因为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年轻人的脸。
那是卫渊,也是如今整个洛阳城的梦魇。
卫渊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那是通过阿舟提前渗透进兵部户籍库和黑市账本获取的底层数据。
“把戟放下,陈三两。”
卫渊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你母亲在回春堂欠了三两二钱的药费,上个月你的饷银被百户长扣了四成,理由是修缮兵器。你现在的兜里,连给你儿子买个糖人的铜板都凑不齐。”
被点名的校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卫渊的目光扫向左侧的一个持刀老兵:“赵老六,北伐退下来的伤兵。左腿旧伤复发,朝廷给你的抚恤金是一张白条,让你去户部排队,你排了三年。今晚出来巡逻,是因为队长答应给你两斤陈米。”
“还有你,孙大头……”
每一个名字报出来,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这些汉子的心口。
他们是皇家的守军,但他们更是等着米下锅的父亲、儿子和丈夫。
那种被高位者视若蝼蚁,却被眼前这个“反贼”如数家珍般的了解,产生了一种荒谬而巨大的冲击力。
“当啷。”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把长刀掉在了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响。
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羞愧和委屈的爆发。
卫渊跨过那些丢弃的兵器,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微弱的破空声混杂在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