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西市的喧嚣甚至盖过了刚才城门口的爆炸声,但这种喧嚣不属于繁华,而属于恐慌。
卫渊并没有急着去驿馆,而是站在“聚宝斋”斜对面的茶棚阴影里,要了一碗并不存在的凉茶。
他的义眼焦距锁定在人群中央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上——孙和。
这个曾经因贪墨被卫渊亲手送进大牢,又被从流放路上捞回来的废黜官员,此刻正站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紫檀木桌上。
他手里挥舞着的一叠印着金龙纹样的票据,那是大魏皇室信誉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内库证券”。
“抛!全部抛掉!”孙和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狂热,“内库空了!陛下为了修万寿宫,连明年的税都抵押了!今日一两银子的票据,明日连个馒头都换不回!谁要谁拿去,只要现银,三成!只要三成!”
如果是卫渊自己来喊,没人信。
但孙和不一样,他曾是户部侍郎,他那张那张写满了“体制内”沧桑的脸,就是最大的说服力。
“三成?”一个大腹便便的米行掌柜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孙和手里的票据,“孙大人,这可是盖了玉玺的……”
“玉玺能当饭吃吗?”孙和一把将那叠票据像撒冥币一样扔进人群,随后抓起掌柜桌上的一锭银子,动作粗鲁得像个市井无赖,“老子现在只要能带走的硬通货!你们接着守着那堆废纸做梦吧!”
这一扔,彻底击碎了洛阳商户们的心理防线。
恐慌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当它披着“内部消息”的外衣时。
卫渊看着视网膜上跳动的数据流——洛阳的物价指数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呈现出断崖式下跌,紧接着就是报复性的反弹。
米价、油价、盐价,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开始不受控制地飙升,而代表朝廷信用的交子和证券,正在沦为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这才是真正的攻城。”卫渊收回目光,低声自语。
不需要云梯,不需要冲车,只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明天的钱不值钱,这座城就塌了。
他转身没入黑暗,朝着洛阳驿馆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墙壁上、树干上,甚至乞丐的破碗下,都贴着那种粗糙的拓片。
卫渊随手撕下一张,指尖摩挲着劣质纸浆粗糙的颗粒感。
《白鹭六诫》。
这张纸的内容很简单,没有之乎者也,只有最赤裸的利益交换。
卫渊注意到,尤其是关于“农具免税”和“废除匠籍”的那两条,被路人摸得字迹都模糊了。
刚才路过一个胡商的摊位,卫渊甚至听到那个满脸络腮胡的鲜卑人在用生硬的汉话念叨:“卫家的……不纳税……好。”
利益没有国界,这是比儒家教化更底层的逻辑。
洛阳驿馆的大门虚掩着。
这里本该是朝廷监控最严密的地方,但此刻,门口的守卫却不见踪影。
卫渊推门而入,大堂里灯火通明。
李瑶正跪坐在案几前,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一曲杀伐的乐章。
在她脚边,堆满了各个城门守备军的账册复印件。
“世子。”李瑶没有抬头,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汇报今晚的菜单,“城防军十二卫,有八卫的粮草官今晚‘恰好’拉肚子,去了回春堂。剩下的四卫,刚刚收到了我们用肥皂利润置换的‘特别津贴’。”
“多少?”卫渊走到案前,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
“每人十两,现银。外加一份‘卫氏百工院’的优先录用书。”李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卫渊,“比起给皇帝卖命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国库窟窿,他们更愿意让儿子去学门手艺。毕竟,肥皂作坊的一个熟练工,月钱是正七品京官的两倍。”
卫渊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不少:“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兵是为了吃粮,当皇帝给不了粮的时候,谁给粮,谁就是爹。”
李瑶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函,递给卫渊:“这是刚刚送进天牢的。”
那是给赵元朗的“悔过书”模板。
卫渊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封信看似是让赵元朗认罪,实则是把每一笔亏空的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哪一笔是皇帝修园子挪用的,哪一笔是给后宫娘娘打首饰报销的,哪一笔是用来豢养私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