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染透了干涸紫黑血迹的玄铁重甲被随手扔进马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卫渊只着一件单薄的粗布长衫,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背上尚未结痂的鞭伤,这种细微的刺痛感让他因长途奔袭而麻木的神经重新找回了几分清醒。
泰山是神迹,这里是人间。
神迹能让人跪拜,但填不饱肚子。
十万名刚刚从“挖祖坟”的死罪中解脱出来的民夫,正拖家带口,像一股浑浊的灰色泥石流,顺着卫渊刚刚打通的水脉向北境三州渗透。
没有欢呼,只有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无数双呆滞凹陷的眼睛。
“咕噜——”
这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极不合时宜,却又如同传染病一般,引发了一连串腹腔雷鸣的共振。
卫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缩在路边枯树下的少女身上。
那是芦花。
她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土碗,那双手枯瘦得像是一截风干的树枝,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世子爷……”负责施粥的老兵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闪。
卫渊没说话,弯腰从芦花手中接过那只尚有余温的碗。
碗里很热,腾着白气。
但他低头看去,只在那浑浊的汤水中看到了自己那张胡茬凌乱的倒影。
碗底沉着七八粒碎米,随着水波晃荡,那是整碗“粥”里唯一的固态物。
剩下的,只有几片为了充数而丢进去的野菜叶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就是他下令开仓放粮的结果?
卫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摔碗,而是仰头将那碗如同刷锅水一样的热汤一饮而尽。
热水滚入喉管,带来一丝虚假的饱腹感,紧接着便是胃壁因为受到欺骗而产生的剧烈抽搐。
“好喝吗?”卫渊蹲下身,把空碗还给芦花,声音轻得像是在问家常。
芦花吓得一缩脖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能……能活命。”
“能活命。”卫渊咀嚼着这三个字,站起身,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流民头顶,投向不远处那一排气势恢宏的官仓,“刘恪呢?”
“下……下官在。”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从粮台后小跑着出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是北境后勤主官,也是卫家老臣刘宏的亲弟弟。
刘恪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汗,脸上堆满了愁苦:“世子,下官真的尽力了。这粥虽然稀,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开一号仓。”卫渊打断了他的诉苦,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那座挂着“卫”字大旗的主仓。
刘恪脸色骤变,快走几步挡在卫渊身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听着都疼:“世子!开不得啊!一号仓是战备粮,那是卫公留着打仗用的底子!若是开了,万一番邦打过来……”
“我让你,开仓。”
卫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只那只并未佩刀的手,轻轻搭在了身旁沈铁头的重剑剑柄上。
仓门口的两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握紧了长枪,显然是刘恪的人。
“世子,没有军令文书,私开战备仓是死罪……”一名守卫硬着头皮开口。
锵——!
一道乌黑的剑光在空气中炸裂。
沈铁头根本没等卫渊下令,那柄足有门板宽的巨剑抡圆了就是一个横扫。
并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一剑精准无比地劈在了仓门那把手腕粗的精铁大锁上。
火星四溅中,铁锁如同面团般被斩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老子只认世子的令,死罪?阎王爷敢收吗?”沈铁头啐了一口唾沫,一脚踹在厚重的木门上。
轰隆!
尘土飞扬。
阳光顺着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照亮了仓内的景象。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门口那一排,确实堆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袋口微张,漏出金黄色的谷粒。
但卫渊大步跨过门槛,手中沈铁头的重剑随意一挥,剑锋划破了第二排的麻袋。
哗啦啦——
倾泻而出的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漫天飞舞的黄色谷壳,混杂着干燥的沙土,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卫渊面无表情地继续向里走,一剑接着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