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空的。
第四排,也是空的。
这座号称能屯粮五万石、足够大军吃半年的战备一号仓,除了门口那一层用来装样子的“金玉其外”,里面全是败絮其中。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官仓。
刘恪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书,高举过头,声泪俱下:
“世子明鉴!这真的不怪下官啊!三个月前,陛下下旨封锁江南漕运,咱们北境的运粮船全被扣在淮河以南!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为了安抚军心,才出此下策,填了些谷壳充数……这些调令文书都在,下官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番话,合情合理。
萧景琰确实封锁了漕运,确实想困死北境。
这是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借口。
卫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刘恪,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沙土的谷壳。
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
他怀中那枚贴身藏好的“民授玺”忽然微微发烫。
在那一瞬间,卫渊那只义眼前的视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灰暗的仓储空间被一层淡蓝色的数据网格覆盖。
这一把没有任何营养价值的谷壳,在系统的高维视角下被迅速解析。
“检测到碳水化合物残留极低。”
“环境扫描启动……”
“基于地形与气候数据,生成方圆五十里内野生淀粉类植物分布概率图。”
卫渊的脑海中,一副立体的北境山川图缓缓展开。
在那荒芜的褶皱山谷之间,无数个微小的绿色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葛根、那是山药、那是深埋在冻土之下,尚未被这个时代的人们大规模发掘的救命口粮。
“世子。”
沈铁头粗哑的声音打断了卫渊的思绪。
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汉子正蹲在粮仓最阴暗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团从麻袋缝隙里抠出来的东西。
卫渊走过去,那是一小团缠绕在粗麻纤维上的丝线。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丝线反射着一种细腻温润的光泽,与这充满尘土味和霉味的北境粮仓格格不入。
“这是杭州织造局特供的‘雨过天青’丝。”沈铁头把那团线头递给卫渊,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俺老娘以前给大户人家做过绣活,俺认得这玩意儿。一两丝,十两金。”
卫渊接过那团丝线,在指尖轻轻捻动。
丝线很新,切口整齐,没有沾染多少灰尘。
这意味着,搬空这座粮仓的人,就在最近几天来过。
甚至可能就在他登泰山、与萧景琰对峙的那几天里,有人穿着价值连城的杭州丝绸,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间全是灰尘的粮仓,指挥着这一切。
封锁漕运?运粮船被扣?
如果真是那样,这江南特供的丝线,是怎么“飞”进这北境禁地的?
卫渊转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刘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连那把谷壳都轻轻放回了原处。
“刘大人受委屈了。”卫渊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心惊,“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自然怪不得你。起来吧,这烂摊子,还得靠你收拾。”
刘恪的哭声戛然而止,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卫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谢……谢世子体恤!”
卫渊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出粮仓。
门外,李瑶像个幽灵般出现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卫渊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手势。
那是“木匠”和“铁匠”的暗语。
在刚刚那场混乱的施粥中,她已经按照卫渊之前的指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这十万流民的初步筛选。
卫渊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
既然官仓没粮,那就在山上找。
既然有人想饿死这十万人,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野火烧不尽”。
他迈步向着李瑶留下的那个不起眼的记号走去,指尖若无其事地弹飞了那截价值连城的丝线。
线头随风飘落,正好挂在了刘恪那辆看似简朴的马车车轴上,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油漆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