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三十里,废弃的磨坊像一具风干的兽骨,横卧在干涸的河床边。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壳发酵后的酸腐味。
卫渊跨过断裂的门槛,脚下的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李瑶留下的暗记是用木炭画在门框内侧的一个简易齿轮,如果不蹲下来细看,只会当成是顽童的涂鸦。
磨坊深处,光线昏暗。
一个头发像枯草般纠结的老头正背对着大门,蹲在已经停摆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磨旁。
他就是钱谷老,那个传闻中疯了的前朝仓吏。
此时,钱谷老嘴里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正将九颗颜色各异的鹅卵石在地上摆弄。
如果是旁人来看,定会觉得这是疯子在摆什么求神拜佛的迷信阵法。
左三黑,右四白,中间压着一颗赤红的朱砂石。
卫渊眯起义眼。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微微跳动,瞬间构建出了地面的几何模型。
没有什么玄学阵法。
“借贷必相等,有借必有贷。”卫渊走到老头身后,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黑石为出,白石为进,朱砂锁账。钱老,你这‘复式记账法’玩得很溜啊,比户部那帮只会用算筹的老顽固强多了。”
钱谷老浑身猛地一僵,捏着朱砂石的手指悬在半空,剧烈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怪叫一声,把地上的石头胡乱拨散,疯疯癫癫地嚷道:“吃肉!吃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变出肉来!”
还在演。
卫渊没说话,只是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从泰山带回来的晶体——也就是被他忽悠世人称为“民授玺”的东西。
微弱的幽蓝光芒在昏暗的磨坊里亮起。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纯净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光源。
钱谷老从指缝里偷瞄的眼神瞬间凝固。
那一刻,他眼里的浑浊、癫狂、痴傻,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死灰复燃”的惊愕与清醒。
他缓缓转过身,膝行两步,在那蓝光前重重叩首。
“罪人钱谷,叩见……天机。”
并没有什么煽情的对白,钱谷老颤巍巍地爬向那盘巨大的石磨。
他枯瘦的手指在磨盘底座的缝隙里摸索着,直到扣住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抠。
砖块移开,露出了一个在此处沉睡了数年的油纸包。
层层剥开,是一本已经泛黄的账册,封皮上暗褐色的痕迹不是墨,是干涸的血。
“北境粮仓早在三年前就是空的。”钱谷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里咳出来的,“他们把陈粮运去江南高价倒卖,换回丝绸瓷器,再把沙土搀着谷壳填回去。这本账,是老头子当年拼着一家三口性命保下来的。”
卫渊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触目惊心。
每一笔流水的最后,都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
那印章的篆刻风格极其讲究,线条圆润,带着江南特有的婉约。
“陈郡谢氏。”
卫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印章。
这就对上了,之前在刘恪马车上发现的那根“雨过天青”丝线,正是谢家织造局的独门手艺。
就在这时,磨坊外的碎石路上突然传来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就在里面!给我围起来!”
刘恪那尖锐的破锣嗓子穿透了腐朽的木墙,“卫渊私通疯子,意图伪造账目,窃取军机!把他和那疯老头一起拿下!”
这胖子来得倒是快,看来是一直有人盯着这边的动静。
卫渊连头都没回,只是合上账册,揣进怀里。
门外,沈铁头像是尊铁塔般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手里并没有那把夸张的重剑,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背上背着一面看着就很沉的玄铁圆盾。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督粮兵抽出长刀,试图冲门。
“滚。”
沈铁头嘴里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