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字吐出,如同惊雷炸响,却并未让房顶上的老道神色有半分波动。
墨阳子只是悲悯地摇了摇头,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腕轻轻一抖。
并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铃声。
那一枚斑驳古旧的铜铃,只是发出了一声极低、极闷的“嗡”响。
但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顺着脚下的瓦片、立柱、地面,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直接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缝里。
卫渊只觉胸口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热血,而是无数细小的钢针。
这是共振。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瞬间紊乱,红色的警报框疯狂弹窗:“警告:监测到高频次声波载体,体内金属离子出现异常活跃……”
身后,那些刚刚被断指之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工匠们,突然爆发出更凄厉的惨叫。
他们体内的铁元素似乎正在响应那铜铃的召唤,要在血管中自行重组、撕裂。
“凡人愚昧,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墨阳子口中念念有词,手腕抖动的频率愈发诡异,“既然尔等不知悔改,那便散了这一身凡胎浊骨吧。”
卫渊强忍着耳膜的剧痛,目光扫过那通红的炉火和冰冷的铁砧。
频率。
只要是波,就能被干扰,就能被抵消。
他猛地扯开领口,从贴身处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印玺——那是离京前皇帝所赐,象征监察之权的“民授玺”。
这印玺不知是何种陨铁所铸,平日里冰凉刺骨,此刻竟也在微微发烫。
“想散了老子的骨头,你这把老骨头还不够硬!”
卫渊厉吼一声,不退反进。
他没有挥刀去砍那高高在上的道人,而是双手紧握印玺,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拍在了身前那块巨大的生铁砧板之上。
“嗡——!!!”
一声浑厚苍茫的金石之音,借由数千斤重的铁砧瞬间扩散。
这不是乱敲,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反向波段。
两股无形的声波在狭窄的铁匠铺内狠狠对撞。
空气中甚至激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挂在墙上的无数铁钳、锤头齐齐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墨阳子手中的铜铃猛地一滞,老道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一种琴弦崩断般的错愕。
就在这声波对冲出的短暂死寂中,卫渊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滋滋”的摩擦声。
那是碳条划过生铁的坚毅声响。
卫渊艰难地侧过头。
在李瑶横刀立马的护卫之下,沈铁头那面巨大的精铁盾牌背面,那个刚刚还因为失声而绝望的小女孩,此刻正跪在地上。
小穗的喉咙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带血的唾沫,可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手里抓着一块从炉边捡来的焦炭,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在那漆黑的盾面上飞快地勾勒。
不是乱画。
一道横线,连接圆轴。
两个支点,标注受力。
那是……水力连杆的立体透视图!
在她稚嫩的笔触下,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百工禁录》书页上的线条,正以一种更直观、更深刻的方式,被烙印在兵器之上。
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标下了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卫渊教过的,代表“扭矩”的希腊字母。
书烧了又如何?
嗓子哑了又如何?
这种文明的火种,一旦在脑海中点燃,就像是某种顽强的病毒,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通过任何介质传播出去。
房顶上的墨阳子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涌现出了真实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