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尽,西山坳口的风带着铁锈与松脂混杂的冷腥气。
卫渊站在砺锋坞外三里处的断崖边,玄袍下摆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刀——刀身并非精钢,而是用熔铸火药残渣提纯出的锰钢淬炼而成,刃口泛着幽蓝哑光。
他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那枚金印正以极缓慢的频率搏动,像一颗沉入地脉的心脏,在皮下投下细微的暖意。
崖下,林婉已率三百“女武神”伏于密林。
她们卸去甲胄,换上粗麻辎重兵服,肩扛木箱,背负竹筐,箱中所装非粮非械,而是三百罐密封陶瓮——每瓮内盛高浓度牛脂、松脂与细沙按七比二比一配比熬炼的“滞鸣膏”。
此物遇高频震波即化为胶状雾障,能裹住金属微粒,钝化墨阳宗以声控金、以音辨器的秘术。
卫渊没回头,却知她已在。
他指尖轻叩崖壁青苔,指腹下传来石英岩层特有的致密震感——这整座西山坳,地下三丈全是高纯度水晶矿脉。
白日里林婉递来的那块原矿,不是试炼,是测绘。
他早命沈铁头带二十名盲眼老匠,在月前便以听音凿岩法,在砺锋坞主道两侧七处转角暗壁内,嵌入七组双面凹凸透镜:正面为高抛光石英曲面,背面镀水银成镜;再以黄铜导管引山泉滴漏为动力,驱动微型齿轮组,使镜面每刻钟偏转三度——非为窥视,而为重构视线。
这不是潜望镜,是光学迷宫。
任何自东而来、欲伏击武库入口者,其身形将被七组镜阵反复折射、错位、延时投射,最终在卫渊眼中,化作十七个虚实难辨的残影,每一个都带着不同步的呼吸节奏、心跳延迟与衣料摩擦频谱。
他闭目一瞬。
视网膜上没有数据流,只有一张无声铺开的拓扑图:七处镜位,十七个投影节点,三十二个可能的弓弩架设点……而所有路径交汇的核心,只有一个坐标——砺锋坞铁门内,第三根承重梁阴影之下。
那里,堆着三百口桐油浸透的火药箱。
卫渊睁开眼,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铅丸——正是今夜拾于废墟的那枚“观风弹”。
他拇指轻压,金印微热,铅壳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蚀刻纹路:不是一道,是九道同心圆,每一道间距皆对应不同波长的次声反射角。
这是校准器,也是诱饵。
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枯枝断裂的脆响。
极轻,极短,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不自然的顿挫——像是人在剧痛中仍强行控制呼吸节奏。
阿弦来了。
她是从西陵坡滚下来的。
半边身子浸透黑血,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显然是被某种高温箭簇灼断;背上插着三支未及拔出的乌翎短矢,箭杆刻着“羽林左厢·巡夜令”字样——可那箭羽染的不是朱砂,是尸油调和的靛青,入夜后散发微弱磷光,专为引动地宫阴气反噬活人。
她爬到卫渊三步之外,喉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
右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不,不是绢。
是皮。
人皮。
取自少女颈后最细嫩处,鞣制时掺了槐汁与寒潭淤泥,故触之微凉,导热性却比生丝高四倍。
卫渊没接。
他蹲下,右手悬于皮卷上方三寸,金印无声升温。
皮面温度在零点三秒内升高0.7℃,而边缘褶皱处的升温速率却慢了整整两倍——说明皮下有夹层,且夹层材质导热性远低于人皮本身。
是蜡。
融点48℃的蜂蜡,内封一张炭笔速绘地图,标着“生门”二字,笔锋虚浮,墨色浮于表层,连纸纤维的吸墨走向都透着假。
真正的陷阱,从来不在路上,而在你相信它存在“生门”的那一刻。
卫渊指尖一弹,金印热流骤凝,铅丸表面第九道蚀刻纹亮起微芒,映在阿弦瞳孔深处——她眼白已布满蛛网状血丝,但右眼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灰环,正随铅丸微光同步收缩。
墨阳宗“回光引”瞳术。
她不是送信人,是活体信标。
卫渊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拂过阿弦额角血污,动作近乎温柔:“你替她挨了三箭,还咬碎牙关吞下毒囊——很好。”
阿弦浑身一颤,眼中血丝骤然退去半分,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快走。”
卫渊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的琉璃球——球心封着一滴水银,正缓缓旋转。
“不走。”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山风,“我等他进来。”
话音落,他转身,玄袍掠过阿弦眼前,遮住她最后一丝视线。
远处,林婉抬手,三百陶瓮同时启封。
油脂与细沙混合的浓稠液体,在夜风中泛起一层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卫渊沿着山道缓步下行,靴底踏过碎石,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七组镜阵预设的共振基频上。
他身后,那截断弦静静躺在血泊里,断口朝天。
而此刻,在砺锋坞铁门之内,第三根承重梁的阴影之下,三百口火药箱垒成一座沉默的塔。
塔顶,空着一个位置。
卫渊知道,赵无咎会来。
他也知道,当那人踏入铁门的刹那,自己掌心的金印,会第一次真正开始——倒计时。
砺锋坞铁门内,第三根承重梁的阴影如墨汁般浓稠,沉沉压在三百口桐油浸透的火药箱垒成的塔顶——那空着的位置,像一张未合拢的嘴。
赵无咎来了。
他不是从山道正面闯入,而是自西壁地窟“蛇吻口”滑落。
那里本是废弃的排水暗渠,石缝间苔藓枯黄、蛛网厚积,连巡夜犬都绕行三丈。
可此刻,蛛网完好,苔藓微颤,而渠底青砖上,只留下七枚几乎不可察的凹痕——深不过半厘,间距精确如尺量,是足尖以“燕回步”第七式点地时,借反冲卸力所留。
每一步,都避开了三处震感铜铃、两处磷粉引线、一处藏于砖缝的蜂蜡听音膜。
他没带刀,只有一柄三寸长的骨笛,笛孔封着薄蜡——不是吹奏之用,是声波校准器。
墨阳宗“九转聆风诀”修至第七重者,能以耳代目,辨百步外衣褶开合之频、呼吸吞吐之滞、甚至心跳血流在皮下毛细血管中奔涌的湍流分形。
他听见了卫渊的心跳。
就在火药塔顶。
平稳,匀长,每分钟六十二下。
比常人慢七拍,却比濒死之人快十九拍——不惊,不怒,不惧,像一口深井,倒映星月,却不纳涟漪。
赵无咎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