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气凝在睫毛上,重得像一层冰壳。
卫渊的手停在半空,掌心距林婉指尖三寸,灼热气浪却已将她额前碎发掀得向后绷直。
那不是体温,是金印高频震颤引发的局部电离——袖口边缘蓝弧微闪,一缕焦糊味混在血腥与硝烟里,极淡,却刺骨。
他没看林婉,也没看地上那抹红。
视线平直向前,掠过点将台石阶上赵芙骤然惨白的脸,掠过御座空影下袅袅散尽的茶烟,最终钉在吴月副将身后——那面刚被亲兵擎起的“鹿苑左厢”军旗上。
旗杆未漆,露出新斫松木的浅黄断茬;旗面青布尚带浆硬,角边未裁齐,正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卫渊左手垂落,右手却如鹰隼探出,五指张开,径直扣住身侧亲兵腰间长弓。
弓是柘木胎、牛筋弦、乌檀弰,制式精良,却非他惯用之物。
他拇指抵住弓弰内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沿弓臂内缘一寸寸滑过——指腹触到三处细微凸起:那是沈铁头按他昨夜手绘的应力分布图,在弓臂承力最弱的三点嵌入的青铜校准钉。
每颗钉头都经火药残渣淬炼的锰钢丝缠绕,此刻正随他掌心金印脉动,同步微震。
他拉弓。
没有蓄力,没有屏息,动作快得近乎失真。
弓弦嗡鸣未起,箭已离弦。
第一支,射旗杆根部第三道榫卯缝——箭镞斜切木纹,松脂崩裂声脆如冰裂;第二支,钉入旗杆中段铜箍铆钉孔——箭杆卡死,铜箍应声歪斜;第三支,直贯旗面正中“鹿衔枝”徽记——箭簇穿透布帛,余势不减,深深楔入后方承重梁的桐油浸木。
三箭,三处,零点七秒。
旗杆晃了半下,轰然前倾。
青布旗面裹着断杆砸进冻土,扬起灰白霜尘。
旗杆断口参差,截面木纹被箭镞高温灼出一圈焦黑环痕,正与金印表面第九道蚀刻纹的波长完全吻合。
吴月副将喉结一滚,拔剑的手僵在半途。
就在此时,林婉动了。
她没看卫渊,只听他方才划出的那道无形指令——“原地击杀”,四个字已含三重战术意图:阻断指挥链、瓦解士气锚点、逼敌仓促应变。
她足尖点地,青甲膝甲撞出清越一声,人已掠向草场东侧。
三百女武神无声散开,动作如刀切豆腐般利落。
她们卸下肩扛的陶瓮,却未倾倒滞鸣膏,而是抽出腰间短匕,割开瓮底封泥——涌出的不是油脂,是浓稠如蜜的黑褐色膏体,混着细沙与蜂蜡结晶,在霜地上拖出三尺宽的黏腻轨迹。
膏体遇冷不凝,反而吸潮泛光,所过之处枯草茎秆瞬间萎软,表皮渗出油亮水珠。
林婉亲自泼洒最后一瓮,膏线直抵鹿苑深沟边缘。她掷出火把。
火焰腾起不是橘红,而是幽绿。
膏体燃烧无烟,只蒸腾出一股甜腥气,遇风即散,却在草场外围三丈之地,燃起一道流动的、不断自我延展的火障。
火舌舔舐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无数毒蛇在吐信——那是高浓度松脂与牛脂混合物在低温下发生的可控闷燃,焰心温度不足引燃干草,却足以熔断马蹄铁、灼伤战马鼻腔黏膜。
吴月副将亲卫队刚策马欲退,前排战马便惊嘶人立。
马蹄踏进火障边缘三寸,蹄铁竟发出金属软化的“噗”声,马腿一软,整队人马如撞入蛛网,进退不得。
西角楼阴影里,赵无咎瞳孔骤缩。
他看见卫渊抬起了头——不是看向他,而是微微侧颈,右耳朝向马群方向。
金印在他掌心搏动频率陡然加快,与远处马厩里数十匹战马的心跳节拍形成诡异共振。
赵无咎腰间佩剑的玄铁剑鞘,正随这共振微微震颤,鞘口一道旧裂痕内,金属应力波正以毫秒级周期扩散。
卫渊动了。
他反手抄起地上一支遗落的弩箭——箭杆未削羽,尾端还沾着半截断弦。
他拇指抵住箭镞根部,小臂肌肉虬结如盘龙,肩胛骨在玄袍下划出两道凌厉弧线。
没有助跑,没有扭腰,仅靠肘关节瞬时爆发的旋转扭矩,将箭矢如投枪般掷出!
箭破空无声。
赵无咎刚翻身上马,战马前蹄便猛地一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弩箭自马腹下方斜贯而上,精准钉穿左前蹄球节韧带,箭杆余势未歇,带着断裂肌腱横甩而出,狠狠抽在赵无咎小腿外侧。
他整个人被掀翻落地,甲叶刮擦青砖,溅起一溜火星。
卫渊缓缓收臂。
玄袍袖口垂落,遮住金印。
那幽蓝光芒却从袖缘缝隙里透出,映得他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铁。
他终于转过身。
目光扫过霜地——雪姬静卧处,血已漫开,浸透枯草根须,边缘结着细小冰晶。
她颈间那枚素银琵琶扣裂成两半,断口处残留一丝震音锰丝的幽蓝余烬。
卫渊脚步未停,靴底碾过半截断弦,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径直走向阿弦。
阿弦正跪在血泊边缘,双膝深陷霜泥,怀里紧紧抱着雪姬尚有余温的躯体。
她断臂处焦黑翻卷,背上三支乌翎短矢随呼吸微微震颤,右眼瞳孔边缘那圈银灰环,正随金印脉动明灭不定。
卫渊在她面前三步站定。
没有俯身,没有言语。
只是抬起眼。
那双眼瞳深处,两枚金色齿轮正以恒定速率旋转,虹膜纹理已被磁流体覆盖,眼白泛着琉璃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