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隘口,九丈七尺之下,寒气如刀。
卫渊足尖点在青铜基座边缘,玄袍下摆被地底涌上的阴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他没点火把,也不需火把——左眼虹膜内,十二组红外坐标已自动校准为幽蓝微光,将整座地宫轮廓映入视野:穹顶呈浑天仪式嵌套结构,三十六根青铜立柱螺旋盘绕而上,柱身浮雕并非神兽云纹,而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咬合图谱,每一齿隙都凝着暗红朱砂汞膏,尚未氧化,犹带体温。
嗡……
那声音更近了。
不是从耳中听来,是自骨髓深处共振而起,与他心口金印的搏动严丝合缝——一下,停三息,再一下。
像两具巨械,在地壳之下,缓缓对准彼此的轴心。
沈铁头半跪在侧,甲叶覆霜,左肩绷带渗出的新血已冻成褐线。
他喉结滚动,却未开口,只将手中一截断齿递出:青铜材质,齿尖微翘,内侧刻着极细的“永昌元年·墨阳监造”八字小篆,齿根处,还沾着半粒未干的朱砂膏。
卫渊伸手接过,指尖拂过齿面。
金印骤然升温,幽光一闪,齿上篆文瞬间被解构为三维拓扑模型——这不是铸造标记,是校准基准点。
整座地宫,是一座巨型谐振腔,而这座腔体的“主频”,正与他体内金印第九阶谐振完全同频。
他抬步向前。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青铜琉璃板,板下幽光浮动,隐约可见无数细若蛛丝的金属导流槽,纵横交错,汇向地宫中央。
那里,悬着一块铜版。
非铸,非锻,非镌,是整块天然铜母矿经地火千载淬炼、又被某种高能场强行剥离杂质后凝成的原始铜核。
长三丈六尺,宽一丈八尺,厚不过三寸,却静静浮于离地七尺之处,周遭空气因高频震颤而微微扭曲,边缘泛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淡金涟漪。
卫渊停步,距铜版三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金印幽光暴涨,温度瞬升至临界。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铜面的刹那——
“世子!”
一声嘶吼劈开地底死寂。
沈铁头猛地抬头,甲胄铿然撞响。
洞口上方,碎石簌簌滚落,一道黑影裹着风雪倒悬而下,靴底铁钉刮擦青铜壁发出刺耳锐鸣,人未落地,声已炸开:“王勋劫粮!十八车官粟,全扣在南苑马场旧址!六名押运吏员,三死三残!柳承裕的人已在永定河渡口散谣——说咱们卫家军‘前日屠鹿苑,今日抢民粮’!东市米铺关门,西坊流民围了三座粮栈!”
话音未落,地宫穹顶忽有闷响传来——不是雷,不是塌方,是马蹄踏碎冻土的节奏,急、密、乱,至少三十骑,正沿螺旋甬道狂奔而下,马鞍未卸,刀鞘未缚,显然是京营斥候闻讯疾驰而来。
卫渊的手,仍悬在铜版上方半寸。
指腹已感知到铜面细微的起伏:那些纹路,并非装饰,是蚀刻电路。
每一道凹槽都对应着一种金属晶格排列,每一处凸点都嵌着微量稀土氧化物——它们不发光,不发热,却在无声接收、存储、放大着地脉中游离的电磁波。
他忽然想起昨夜火药坑沿那块青铜残片上新蚀出的虎符暗槽。
也想起赵芙袖中析出的母模芯胚。
更想起桑皮纸上那句未干的批注:“盐铁不归天子,天下自无天子。”
此刻,铜版表面,一道古老铭文正随他掌心金印频率微微明灭——不是隶,不是篆,是比太祖开国更早、比墨阳宗建监更古的文字,形如星轨,意似律令。
卫渊指尖,终于落下。
轻触铜面。
金印骤然暴亮,幽光如液态金属般顺他指尖逆流而上,直冲识海——
不是读取文字。
是数据洪流,以古纹为接口,轰然灌入。
他瞳孔深处,金色齿轮疯狂旋转,视野瞬间被拆解:铜版结构、地宫应力分布、京畿粮道运力模型、伤兵代谢速率、流民聚集密度……无数参数在脑内高速碰撞、拟合、推演。
就在这一瞬,他指尖所触之处,铜版上那行最中央的铭文,悄然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赤金荧光——
字形古奥,却在他意识中自动译解为一行冰冷数字:
“补给临界值:72时辰”
而铜版边缘,另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随他指腹温度升高,缓缓延展——
像一道,正在苏醒的伤口。
卫渊指尖悬停的刹那,金印灼烫如烙铁,幽光却冷得像淬过寒潭的钢刃。
数据不是涌入,是炸开——七十二个时辰,八千六百四十分钟,五百一十八万四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