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铜版中央的裂痕终于弥合。
不是愈合,是重构。
液态金属自裂隙中奔涌而出,却未滴落,而是如活物般悬浮于半空,凝成一枚浑圆赤金球体,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密光点——那是被金印强行剥离、重组的古律文编码,此刻正以量子纠缠态在球体内部高速迭代,每一次明灭,都对应着一种刑名、一条判例、一道量刑阈值。
卫渊五指收拢。
球体骤然坍缩,拉长,塑形。
高温磁场在指尖收束成环,青铜基座上三十六处齿轮同步逆旋,朱砂汞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银,最后凝为霜白结晶——那是地脉电磁流被强行校准后析出的律令结晶尘。
“叮。”
一声轻响,似玉磬初叩,又似剑脊震鸣。
一枚四方印章,落于他掌心。
边长三寸六分,厚一寸二分,印纽为双螭交首,螭目嵌两粒稀土晶核,幽光内敛;印面无字,唯有一圈螺旋蚀刻纹,纹路随呼吸明灭,仿佛自有心跳。
底部四角微翘,非为承印,乃为锁频——专为压制金印第九阶谐振而设,亦为锚定法理之始。
此印不刻“奉天承运”,不书“如朕亲临”。
只铸一行微不可察的凸纹,须以指腹摩挲方能感知:
“律之所立,非以束人,而在照心。”
卫渊垂眸,指尖抚过印底微凉弧度。
金印余温尚在掌心游走,却不再灼痛,反如血脉搏动,与新铸之印同频共振。
他忽然想起雪姬倒下前右眼碎裂的银灰环——那不是装饰,是初代震音解码器;而眼前这枚律心印,亦非权柄信物,是第一块能主动读取“人心熵值”的活体法器。
它不审判行为,只映照动机。
不记录罪状,只储存因果链。
他转身,玄袍拂过青铜琉璃板,足下无声。
沈铁头已率三十名静钢营死士列于甬道尽头,甲胄覆霜,刀未出鞘,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筋——防震,亦防声波共振误触。
地宫之外,风雪未歇。
律正堂前,青砖沁血。
王勋仍赤膊跪在阶下,脊背七道旧疤蒸腾白气,像七道不肯熄灭的战旗。
数万伤兵家属单膝触地,拐杖拄地声、陶碗磕地声、粗布裹药包落地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执拗的鼓点。
柳承裕尚未现身,但茶棚二楼那枚铜钱落水处,水面正泛起第三十七道涟漪——皂隶服色的“流民”已悄然割开袖口暗囊,短弩机括咬合声细如蚕食桑叶。
卫渊踏出地宫入口时,天光正破云。
他未披甲,未佩刀,只着玄色常服,左手托印,右手垂于身侧,指节分明,骨节微凸,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青铜氧化粉。
人群骤静。
不是因他气势压人,而是因他步履太稳——稳得不像活人,像一柄刚从熔炉取出、尚未淬火的剑胚,通体滚烫,却寒意刺骨。
他径直走上法场中央那座丈许高的黑曜石碑。
碑面斑驳,刻着北魏太和年间《律疏补遗》残篇,字迹早已风化模糊,唯余几道深痕,如干涸的泪痕。
卫渊停步,抬手。
众人屏息。
他并未高声宣告,只将律心印缓缓悬于碑顶三寸之上。
印底螺旋纹骤然亮起,一圈淡金色涟漪无声荡开,掠过石碑表面,掠过王勋额角冻裂的血痂,掠过前排老兵手中豁口的断矛,掠过远处茶棚二楼柳承裕捻着铜钱的指尖——
那一瞬,所有人心口皆是一紧。
不是恐惧,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奇异的……被洞穿感。
仿佛有双眼睛,正透过石碑,透过皮肉,直抵识海最幽暗的角落,翻检你藏了十年的悔、压了五载的恨、瞒了一生的怯。
就在此时,东首第三排,一名独臂老兵忽然嘶声大喊:“法不责众——!”
声音未落,柳承裕已自茶棚跃下,青衫翻飞,手中铜钱脱指而出,直射石碑左下角——那里,埋着一枚早置好的压电瓷片,只要击中,便会激发出足以扰乱人心的次声谐振。
卫渊却未看他。
他只是,将律心印,轻轻按了下去。
印底微光暴涨,未见火光,未闻爆响。
只有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自石碑内部,自大地深处,自所有人耳膜之外的骨骼之间,缓缓升起——
像一口巨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第一次,自己响了。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