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的手悬在半空,未落,却已断路。
柳承裕喉间那句“臣愿戴罪立功”卡在齿缝里,像一枚生锈的铜钉,进不得,吐不出。
他想后退,可脚跟抵着窗棂木框,身后是梁柱阴影,再无寸退之地;想跪,膝盖却僵如冻石——不是不敢,而是身体先于意志认出了那枚印:它不刻字,不宣威,却比天子玺信更沉,比尚方宝剑更冷。
玄袍袖口垂落,遮住半截手腕。
卫渊五指微屈,律心印无声下压,径直按向柳承裕左胸——正对云雁补子下方三寸,官服内衬夹层深处,一枚薄如蝉翼、寒光隐透的玄铁券,正贴着他心口搏动。
嗡——
不是声,是震。
一道极窄的高频磁脉冲自印底螺旋纹迸发,如针尖刺入铜胎,只一瞬,便穿透锦缎、皮肉、肋骨,在柳承裕胸腔内完成十七次谐振校准。
他整个人猛地一弓,双目暴突,眼球血丝密布,却连惨叫都未能溢出——声带被无形力场锁死,气流在喉管中打结,发出嘶嘶漏风之声。
怀中那枚“免死铁券”应声而裂。
没有碎响,只有一道细微的“咔”音,似冰面初绽,又似古琴断弦。
券面蚀刻的“钦赐无罪”四字骤然黯淡,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那不是铁锈,是百年来被无数冤魂怨气浸透的血沁结晶。
此刻,结晶内部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每一道都泛着幽蓝微光,与律心印底纹同频明灭。
柳承裕身子一软,瘫坐于地,官帽歪斜,玉珏滚落阶下,沾了半片枯叶。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可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十年来亲手埋下的每一具尸骸的腐气、每一笔盐引背后饿殍的呼气、每一车火硝运过永定河时船底渗出的硫磺腥味……全被律心印反向抽提,凝成液态因果,灌入识海。
“我……我奉旨……”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青铜,“萧景琰……点将台第三根蟠龙柱后,藏有‘九嶷香’残灰……混在军医署新领的安神汤里……七日后……营中夜咳者逾三千……咳血者六百……待其筋骨松软、甲胄难束,西山隘口伏兵便起……”
话音未落,东首屯田卒阵列中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狗皇帝要毒死我们?!”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数万将士齐声咆哮,甲叶震颤,刀鞘撞地,声浪掀得茶棚瓦片簌簌跳动。
有人撕开自己衣襟,露出胸前溃烂的箭疮——那是去年冬夜喝过安神汤后,三日未愈的旧伤;有人高举断矛,矛尖上还沾着昨夜验粮时刮下的霉斑粟壳。
点将台上,萧景琰终于起身。
黄罗伞盖下,他面色青白,指尖死死掐进蟠龙柱浮雕的云纹里,指甲崩裂,血珠顺着金漆蜿蜒而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卫渊没杀柳承裕,没夺他口供,甚至没碰他一根手指——可柳承裕自己,把皇权最阴湿的肠子,当众掏了出来,摊在雪地上,任万人唾骂。
不能再拖。
“传朕口谕——”萧景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最后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监察御史柳承裕,勾结北狄、私贩军资、图谋兵变,即刻褫夺一切职衔,赐鸩酒,就地正法!”
圣旨未落,沈铁头已率静钢营死士踏阶而上,手中黑铁链哗啦作响,链环上还带着地宫熔炉余温,灼得空气微微扭曲。
可卫渊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未看点将台,只低头,目光落在柳承裕汗湿的补子上,云雁双翅微张,翎毛纤毫毕现——那不是绣的,是用北狄贡来的银丝密织而成,线头暗藏细孔,每逢朔望,会随月相微胀,悄然渗出致幻香粉。
“陛下旨意,”卫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凿子楔入沸腾人声,“臣,接了。”
他顿了顿,左手托印,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律正堂侧门。
“但《卫家军律》第一条:凡涉军纪、民命、边防之案,无论官秩高低,皆由律正堂主审,三日公示,七日复核,刑部、大理寺、监军司三方会勘——陛下,您这道口谕,”他微微侧首,玄袍衣领翻出一线冷白脖颈,“该归档,还是该驳回?”
风停了。
连点将台上拂动的龙旗,也垂落下来。
萧景琰站在高处,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那座象征皇权的台子,竟比法场青砖更冷、更硬、更不容转身。
卫渊不再言语。
他转身,袍角扫过阶前积雪,未留痕迹。
沈铁头躬身,铁链无声缠上柳承裕双腕。
盲眼老吏自阴影中步出,右眼涡轮转速暴涨,银线刺入地下——这一次,不是校验,是封存。
卫渊走下长街,靴底碾过冻土,身后万籁俱寂,唯余风卷起半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营帐方向。
帐帘低垂。
他掀帘而入,帐内炭盆将熄,余烬微红。
案头一方青布覆着旧物,边角磨损,露出底下青铜本色。
他伸手,揭开青布。
一枚罗盘静静卧在那里。
盘面非铜非铁,乃龙脊老樵临终所赠,据说是南朝刘宋时太史令以陨星铁与昆仑墟铜母熔铸而成。
指针早已失灵多年,只余锈迹斑斑的青铜基座,刻着模糊星图。
卫渊指尖拂过盘沿,触到一丝异样——那锈色之下,竟泛着极淡的、水波般的幽蓝涟漪。
他忽而想起地宫熔炉中奔涌的液态金属,想起它悬浮成球时,表面浮沉的无数光点……
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
不是指向北方。
它在……转动。
营帐内炭火将熄,余烬如将死星子,在青灰烟气里明明灭灭。
卫渊静坐案前,指尖悬于罗盘上方三寸,未触,却似已承其重。
那枚龙脊老樵临终所赠的青铜罗盘,盘面斑驳,锈蚀如干涸血痂,星图模糊得只剩轮廓——可此刻,指针正颤。
不是晃,不是偏,是活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