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不是缓歇,是被抽走了——法场之上,连一丝浮尘都悬在半空,如冻于琉璃。
万双眼睛盯着黑曜石碑顶端那抹玄色身影,却没人敢眨。
方才那一声“嗡”,不是响在耳中,是刻进骨缝里的余震。
卫渊垂手而立,律心印静卧掌心,幽蓝微光已敛至几乎不可察,只余一圈极淡的银晕,在他指腹下缓缓呼吸。
他未看王勋。
目光掠过阶下跪伏的人海,掠过远处茶棚二楼空荡的窗棂——柳承裕已不在。
但三十七道短弩机括的微震,仍在卫渊左眼虹膜边缘跳动着猩红坐标,像三十七枚未爆的引信。
他抬步,走下石碑。
靴底踏在青砖上,无声。
可每一步落下,人群便似被无形之锤凿击一次脊梁,齐齐矮下半寸。
伤兵家属们攥紧拐杖、陶碗、药包,指节泛白,却再不敢叩地发声。
沈铁头躬身递来一卷素帛,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永昌律·刑典·私征条》《户令·逃税附则》《军律·擅动粮秣罪》……皆为今晨地宫熔铸后,由律心印反向推演、校准、重订的初版律文。
纸页边缘还带着铜版余温,触手微烫。
卫渊未展卷。
他径直走向东首第三排,停在一名独臂老兵面前。
老兵喉结滚动,汗珠混着雪水滑进衣领。
他想低头,脖颈却僵直如铁。
卫渊俯身,从他怀中取出一只粗陶碗——碗底积着半凝的粟米糊,上面浮着几星枯菜叶,是今早发给伤兵家眷的“抚恤口粮”。
他指尖轻叩碗沿,三声。
“阿税。”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入寂静。
人群裂开一道窄缝。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两名静钢营士卒牵出。
他穿麻布短褐,赤脚,脚踝冻裂流黄水,怀里紧紧抱着半截炭条和一张桑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斜小楷,记着某日某时某处商队过境、卸货、交税、漏税……连车辙深浅、骡马喘息频次都标了注。
他父亲,是西市最大绸缎行的账房,也是昨夜永定河渡口散谣的源头之一——借卫家军清查粮道之隙,将三十车生丝伪报为“军需物资”,免去三成盐引税,又暗中拆分货单,让北狄细作以“胡商”身份混入通关名录。
卫渊接过桑皮纸,目光扫过最末一行:“永昌三年腊月十七,辰时三刻,父携北狄‘贺兰氏’使团入仓,以羊皮裹火硝三百斤,混于毛毡之下。”
他抬眸,看向少年。
阿税嘴唇发紫,却没哭。
只是把炭条往掌心狠狠一按,指甲掐进肉里,血珠渗出来,混着炭灰,涂满整只手掌。
“我揭。”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爹说……卫家军只杀胡人,不杀自己人。可他收北狄的钱时,把我的名字,写进了他们‘活口册’里。”
全场死寂。
卫渊颔首,将桑皮纸递向律正堂侧门。
一名盲眼老吏自阴影中步出,右眼涡轮无声转动,银线自耳后刺入地下。
纸页飘至半空,忽被一股无形力托住,悬停三息——律心印远程校验,因果链闭合。
“准。”卫渊开口,字字落于青砖,“即刻锁拿阿税之父,押赴西山隘口地宫,与王勋同案并审。其子阿税,授‘律童’衔,佩铜牌,录《律目》初卷。”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砖面上,一声闷响,额角立刻绽开血花。
他没抬头,只用那只染血的手,将炭条折断,两截,三截,最后碾成黑粉,混着血水,在青砖上写下两个字:
“大义。”
卫渊不再言语。
他转身,走向阶下那具几乎散架的躯壳。
王勋伏在地上,脊背七道旧疤全被冷汗浸透,蒸腾的白气早已断绝。
三十根紫檀杖已备好,杖头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筋,防震,亦防血溅污印。
“三十杀威棒。”卫渊声音平直,无悲无怒,“不加刑枷,不缚双手。你若中途昏死,便抬去敢死营马厩,喂马、刷鞍、清粪——活着,便是赎罪;死了,便是罪证。”
鼓声起。
不是战鼓,是律鼓。
沉,钝,一下,停三息,再一下——与地宫深处那搏动,严丝合缝。
第一杖落下。
王勋没叫。
第二杖,牙关咬碎一颗后槽牙,血沫从嘴角涌出。
第五杖,右膝骨外翻处发出脆响,像冻裂的枯枝。
第十杖,他眼前开始发黑,却死死睁着,瞳孔里映着卫渊玄袍下摆,一寸寸拂过青砖,像一柄剑鞘,缓缓擦过刀刃。
第二十杖,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细微,清脆,像冰面初裂。
第二十九杖,他咳出的血喷在青砖上,竟凝成一朵暗红的梅花。
第三十杖,杖尾挑起他下巴,强迫他仰面。
卫渊蹲了下来。
两人距离不足一尺。
卫渊左眼虹膜内,十二组红外坐标疯狂刷新:“心熵值峰值突破临界”“痛觉神经抑制失效”“记忆皮层活性暴涨”。
他左手抬起,律心印悬于王勋眉心上方半寸。
金印骤然炽亮,不再是幽蓝,而是熔金般的赤金色——第九阶谐振,全功率注入。
没有幻象。
没有光影。
只有一股灼热、沉重、带着铁锈与腐草气息的洪流,蛮横撞入王勋识海。
他看见——
不是画面,是共感。
不是胃袋抽搐,是五脏六腑被无形之手攥紧、拧转、撕扯。
喉咙里塞着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刮出血痕。
舌尖尝到的不是唾液,是干涸的泥腥味。
他看见自己抢下的十八车粟米,在南苑马场旧址堆成小山,而下游七里外的柳树村,灶膛里最后一把柴已烧尽。
一个六岁女童蜷在土炕角落,怀里搂着半块观音土捏的“馒头”,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饿得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气。
她的眼睛,正望着王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