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氏,礼正盟三大钱袋子之一,亦是去年“棉税改制案”唯一公开抵制工部新律的世家。
他们以“妇人掌纺、童子司机,伤风败俗”为由,拒缴新设的“织机附加厘金”,更暗中鼓动十三州丝户焚毁水力缫丝坊图纸。
卫渊垂眸,目光掠过纸角一枚极淡的朱砂小印:半枚残月,内嵌“苏廿三”三字阴文——那是苏家嫡支第廿三代主理棉纱转运的密押,只钤于大宗漕运单据背面。
他并未拆封,亦未触纸,只将右袖内侧暗袋一掀,取出一枚黄铜制式兵符,正面镌“枢密院急递”四字,背面却无编号,仅刻一行微缩蚀刻:“K-782|流体动力学适配校准|误差≤0.03%”。
“传令。”他声线平直,像一道刚淬火的刃,“着京杭漕运司即刻启动‘青蚨协议’一级响应:自今日卯时起,截断江南大运河所有棉纱、棉线、粗布类货物北运许可;凡挂苏氏旗号之船,无论官私,一律扣留于镇江闸外三十里‘芦花坞’临时锚地;准许其申辩,但须以苏家名下七处织造坊三年账册、全部水力轮轴图纸及纺车匠籍名册为保。”
沈铁头瞳孔骤缩:“世子!此举等同断其命脉——苏家年销棉纱八十万匹,占京师军需棉布六成……”
“正因如此。”卫渊抬眼,左瞳幽蓝未褪,“他们用棉纱捆住朝堂的喉管,我就用运河绞紧他们的腰。”
话音落,他转身取过案头一份未拆封的西线战报——羊皮卷边已磨出毛絮,油渍浸透三处,显是经多手传递。
他左手执卷,右手自腰间摘下一支乌木杆炭笔,笔尖削得比绣花针还细。
就在战报左下角空白处,他开始勾勒:一根倾斜32度的斜轴,两端嵌套双级锥齿轮,下方连接直径1.8米的卧式水轮,上方引出十二组平行锭子,每锭末端皆有微缩导纱钩与张力调节簧片……线条匀直如尺规所绘,毫厘不颤,连呼吸起伏都未在纸上留下丝毫波纹。
林婉站在三步之外,甲胄未卸,血沿腕骨滴入尘土,绽开一朵朵暗褐小花。
她看着那只手——三年前曾替她裹过冻疮,曾在她额上试过退烧的温度,曾在昆仑雪夜里攥着她的指尖,在冰面刻下“渊婉”二字。
此刻,那只手正以绝对零误差复现一台尚未命名的机器。
她忽然上前半步,左手五指张开,径直抓向他持笔的右腕。
卫渊未回头。
他只是在她指尖距腕骨尚余七分之时,右肘微沉,小臂外旋七度,乌木笔尖顺势点向战报右上角一处被墨渍晕染的模糊坐标——动作如预演千遍,自然、精准、毫无情绪涟漪。
林婉的手,悬在半空。
风从洞口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也拂过他袖口翻起的一角。
那里露出半截银灰织带,边缘绣着极细的二十八宿星图——是他亲手所绣,用的是她第一次斩敌后染血的战袍内衬。
她没再伸手。
只将那枚尚带体温的青铜金牌缓缓收回腰间,转身时甲叶轻响,像一声未落的叹息。
——她率女武神离洞时,未回头一次。
而洞外,柳砚正坐在醉仙楼最高雅间的紫檀榻上,指尖捻着一枚苏家送来的“云縠纸”样片,对着窗棂透入的斜阳反复端详。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认出了纸,却没烧它;他截了纱,却没杀商。”他将纸片投入香炉,看青烟袅袅,“诸位,一个能算出棉纱吨位却算不出人心冷热的人……才最可怕。”
当夜,太学东斋灯火通明。
三百七十二名学子伏案疾书,墨迹未干的《谏止奇技淫巧疏》正被快马送往各坊门墙。
而城南永定门瓮城之下,十名蒙面匠人正借修缮箭楼之名,在三处垛口内侧悄悄嵌入黄铜匣——匣中磁石经特殊淬炼,可于百步内偏转精钢弩矢三寸,专取人眉心。
同一时刻,卫渊立于洞口崖边,仰首望天。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天权星亮度略高于往常——是昆仑山麓新设的“观星校准台”首次同步反馈。
他抬起左手,腕表玻璃表面映出自己瞳孔深处尚未熄灭的幽蓝光点,正与天权星频率悄然共振。
远处,一骑踏雪而来,背负长匣,匣上朱砂写着两个字:
震岳。
他未接匣。
只低声下令:“传令九连堡——震岳炮阵列,明日寅时,试射校准。”
声音很轻。
却压住了整座昆仑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