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屑未飞,只如墨滴入水般沉入金属表层。
他右手执笔,左手运印,以游标卡尺级手速,在胚料正面蚀刻出十二组同心圆环——每环间距0.83毫米,环径公差±0.002;背面则同步蚀刻基准导槽,槽深0.041,与凸轮第七齿槽磨损值Δ=0.042形成负向补偿。
全程用时四十七息。
当最后一环收刀,金印黯下,胚料表面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靛青釉光——那是高温微蚀后,铁晶格自发重排形成的纳米级光学干涉层。
卫渊拂去浮尘,将胚料置于烛火下斜照:十二环在光中投出完美叠影,无一丝畸变。
“送去镇江闸。”他将胚料纳入锦囊,“告诉织云,新提花机‘昆仑十二环’模具,今日启封。原版凸轮,熔铸回炉。”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喧哗。
不是鼓噪,是寂静的压迫——成千双布鞋踩在青砖上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绵密,持续,不带喘息。
柳砚立于工部衙门外石阶最高处,素袍广袖,手持一卷《礼正盟约》,身后黑压压跪坐三百织工,每人膝前横置一具旧式腰机,机杼空悬,丝线尽断。
卫渊缓步而出。
未乘舆,未佩剑,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枚未开锋的青铜虎符——那是去年冬猎时,皇帝亲手所赐,刻着“镇国”二字,却从未启用。
他抬手。
沈铁头挥旗。
八名力士抬出第一台水力纺纱机——黄杨木架,青铜齿轮组,双曲柄连杆驱动十二锭纱锭,引水渠直通宫墙暗窦。
水流激荡,轮轴轰鸣,十二锭棉线瞬时吐出,匀细如发,光泽如银。
围观织工屏息。
一名老妪颤抖着伸手,捻起一缕刚纺出的纱——手指一触即知:捻度27转/厘米,含杂率<0.3%,断裂强力达4.8N,远超官营作坊标准两倍。
“一台,日纺纱三百斤。”卫渊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石阶,“百台,抵三万织工。朝廷不裁人,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砚苍白的下颌,“工部新规:凡持‘机户良籍’者,须经‘天工院三级认证’。未认证者,不得领官府采买订单,不得购官盐配额,不得入江南织造署库房提货。”
死寂。
三百织工中,有七十二人膝行半步——那是去年因私贩劣纱被革籍的“黑机户”。
柳砚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刺破掌心。
他看见卫渊身后,两名小吏正捧着新印《天工院机户准入细则》,纸页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朱砂新印:“天工监·枢机司”——而此印,本该由礼部尚书亲掌。
他喉结滚动,终于抬手。
三枚乌黑信鸽自人群后掠起,羽尖隐泛青灰——那是南梁旧制“青蚨哨”,专递绝密军情。
卫渊望着鸽影,忽问:“沈铁头,昨夜镇江闸守将,可收到‘青蚨令’?”
“已拆封,按世子令,调拨三艘‘鲸脊舰’,满载硝石、硫磺、松脂,泊于润州江湾。”
卫渊颔首,抬步欲返。
就在此刻——
整座水力工坊地基,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金属共振。
卫渊脚步未停,左眼幽蓝骤亮,金印在袖中嗡鸣震颤,瞬间解析出震源:工坊东侧动力轴轴承位,高频振动频率17.3Hz,振幅0.19,正与锅炉主阀热膨胀曲线产生临界耦合。
他倏然止步,侧耳。
风里传来极细微的“嘶嘶”声——不是蒸汽泄漏,是某种强酸液滴落在青铜齿轮上的腐蚀音。
有人,已潜入工坊核心。
卫渊缓缓抬手,指向工坊铁门。
“落闸。”
沈铁头一怔:“世子,里面还有……”
“全部工匠,一个未撤。”卫渊声音冷得像刚淬过寒潭的铁,“传令:工坊三丈内,禁火、禁水、禁人出入。违者,视同勾结番邦,就地格杀。”
铁链绞动声轰然响起。
三道千斤闸门自天而降,轰然闭合,震得檐角铜铃齐喑。
工坊内,烛火剧烈摇曳。
锅炉舱壁,一缕青烟正从铆钉缝隙悄然渗出——那烟色极淡,却带着甜腥气,是南朝秘制“腐骨膏”蒸腾后的余韵。
卫渊立于门外,指尖轻抚金印。
印面微热,正以毫秒级速率,实时反馈着锅炉内壁温度梯度:赤铁层217℃,夹层水膜102℃,内胆钢壳……已达389℃。
而减压阀阀芯,正以每秒0.013毫米的速度,向临界形变点滑去。
他垂眸,看着自己右脚靴尖。
靴底夹层里,三片薄如蝉翼的钨钢片正随心跳微微震颤——那是昨夜,他亲手嵌入的“热胀感知阵列”。
靴尖,轻轻点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轻叩,都像在丈量一场爆炸前,最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