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指尖悬在军功簿纸页边缘,青丝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
那纸页上墨迹未干,朱砂印四角方正,盖得极稳,也极冷——像一具刚合拢的棺盖。
她没拾起来。
只是缓缓直起身,玄甲肩甲上凝着的雪尘簌簌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几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风从殿后廊下穿来,吹得她发带尾端一颤,却再没动第二下。
卫渊已转身。袍袖翻飞如刃,截断所有未出口的余音。
他抬手,食指直点京畿防御图一角:“此处基座倾角偏差0.3度,震岳炮试射时共振频段偏移,昨夜第三轮校准数据已超限。一刻钟内,交女武神卫队全部损耗清单——甲胄折损率、弓弦延展系数、箭簇碳化程度、马鞍承重疲劳曲线……缺一项,停发本月‘天工补给配额’。”
声音平直,无波无澜,连标点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林婉喉间一滞,不是疼,是空。
仿佛胸腔里某处曾被火炭煨热的地方,忽然被抽走最后一丝余温,只剩铁锈味在舌根弥漫。
她没应,也没走。
只将左手按在右腕旧伤处——那是三年前昆仑冰隙里,为替他挡下崩塌的玄晶冰棱,被割开三寸深口子的地方。
如今皮肉早已长死,可每逢阴寒,仍会隐隐发麻,像一根埋进骨头里的引信,等一个未拆封的指令。
可今晨没有指令。
只有图上那一道红圈,圈住建康西垣“永昌门”三字,旁边批注小楷:“地基沉降不均,夯土含水率超标17.2%,需即刻灌浆加固”。
她忽然笑了下。
极轻,极淡,像刀锋刮过铜镜。
转身时甲片相击,声如断链。
门被推开,又合拢。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只有廊下铜铃在无人触碰时,微微一颤——似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擦过。
沈铁头一步抢出,手已按上腰间横刀。
“站住。”卫渊开口,未回头,指尖仍压在防御图上那处红圈,“她若回北境,沿途三十驿,粮秣、草料、马匹调度,照旧。她若去江南……把‘青蚨令’发给镇江闸守将。”
沈铁头顿步,喉结滚动:“世子,林姑娘她……”
“她不是‘林姑娘’。”卫渊终于侧过脸,左眼幽蓝一闪而逝,瞳孔深处坐标链无声锁死——不是对人,是对她方才站立位置地面砖缝里,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银灰碎屑。
那是她甲胄肩甲崩裂时溅落的昆仑玄铁末,含微量晶簇,正以0.003赫兹频率微微震颤。
与天工殿地下三丈,新铺的谐振导轨,完全同频。
他收回视线,提笔蘸墨,笔锋悬停半寸:“传令,闭四门,禁出入,时限十二个时辰。理由——查江南织造署密探携带违禁机件离京。”
沈铁头一怔:“可……林姑娘她……”
“她不会走官道。”卫渊落笔,朱砂在纸上洇开一点猩红,“她走的是山脊线,或江底暗渠。你追不上。”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蹄踏碎青石板,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一名灰衣信使滚落马背,扑至阶下,双手高举一封素笺:“礼正盟柳祭酒辞呈!江南苏、沈、陆三氏织造,同步罢工!十万羽林夏装,断供!”
卫渊接过,未拆。
只将信纸翻转,背面朝上——那里,用极淡的云縠纸水印,浮着一行几不可见的暗纹:“提花机·十二齿凸轮·第七组齿槽·磨损值Δ=0.042”。
他指尖抚过那行纹路,指腹微顿。
殿内烛火倏然一跳。
光晕晃过墙角——那里静静立着一架未启封的木箱,箱角火漆印仍是工部旧款,可箱体榫卯接缝处,已被人用极细的金刚砂打磨过三次,留下三道几乎平行的浅痕。
卫渊抬眼,望向殿门方向。
门缝底下,一道极细的银光正悄然渗入——不是剑气,不是寒芒,是某种高频震颤的余波,正沿着青砖毛细孔,无声爬向那架木箱。
箱中,是织云亲手送来的“自动提花机”原型。
而此刻,箱盖内侧,一道指甲盖大小的釉光,正随那银光节奏,微微明灭。
天工殿内,烛火凝滞。
卫渊指尖悬于木箱盖沿三寸,未掀。
那道自门缝渗入的银光已攀至箱体榫卯第三道金刚砂痕处,频率与箱内釉光明灭完全咬合——0.042毫米的凸轮磨损值,正在被实时校准。
他忽然屈指一叩。
“铮。”
不是敲箱,是叩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枚嵌入皮肉的青铜金印正微微发烫,表面浮起细密蚀刻纹路:《考工记·攻金之工》残章、北魏太武帝铸铁诏令、南朝宋文帝永初三年冶坊火耗账册……三千二百七十一字,皆以纳米级阴刻存于印底。
此刻,它正将织云送来的提花机原型中十二齿凸轮的实测形变数据,反向解构为材料应力模型。
卫渊闭目半秒。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幽蓝微闪,坐标链自动标定:生铁胚料熔点1150℃±3℃,碳当量4.3%,热膨胀系数11.8×10??/℃,屈服强度220MPa……误差容限,必须压进±0.005。
他转身,步至殿角锻砧前。
沈铁头早命人备好三块青灰生铁胚——未经淬火,质地粗粝,却最宜微雕。
卫渊未取刀,只将左手覆于其上,金印骤然炽亮,印面浮出一柄虚影刻刀,刃宽0.17毫米,刃角12.6度,正是宋代《营造法式》所载“细镌匠”标准。
刻刀无声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