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北,天工殿试场设在原太学射圃旧址。
青砖铺地未及平整,夯土高台边缘还嵌着半截断裂的礼器石础——那是昨夜学子们跪谏时被铁娘子一锤震裂的“礼乐基石”。
辰时三刻,鼓声未响,三百七十二名应试匠人已按籍贯、工种、年资分列九阵。
他们不着儒衫,不佩玉珏,只穿靛蓝短褐或素麻围裙,腰间悬着各式尺、规、锉、凿,有人袖口沾着桐油,有人指缝嵌着陶釉碎屑,最前排十人脚边,静静卧着三架尚未拆封的木箱——箱角钉着工部火漆印,印文是卫渊亲定的“K-782”编号。
柳砚立于高台东侧,玄色深衣未换,腰间玉珏却已换成一枚乌木符牌,上刻“礼正盟·考工监”六字。
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是《周礼·考工记》全文,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油亮包浆。
鼓声起。
他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磬:“天工者,承祖制而立规矩,循先王之道以正百工。今开殿试,首重心法——若连《考工记》‘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都背不全,何谈格物致知?何配执掌国器?”
话音未落,一道幽蓝微光自高台西侧掠过。
卫渊未登台,只负手立于一架未启封的青铜测距仪旁。
他左眼瞳孔深处,坐标链无声流转,瞬息间扫过柳砚袖口内衬第三道暗线——那里用银丝密绣着苏氏“云縠纸”水印纹;又掠过他腰间乌木符牌背面一道极浅刮痕——与昨日沈铁头呈报的“镇江闸外芦花坞扣船名录”第十七号账册撕页痕迹完全吻合。
“柳祭酒。”卫渊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呼吸,“《考工记》载:‘凡察车之道,必自车轮始。’你可知,昨夜京师西市三座义仓,流民排队领粮,每人日均耗时四十七息?而其中三成粟米,因人力舂碾不足,壳未脱尽,入腹即泻。”
他抬手,指向东南角——那里,三千流民正蜷缩在临时搭起的芦席棚下,面黄肌瘦,怀中陶碗空荡如镜。
“你背熟了‘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可知道今日申时前,若无新碾之米下锅,将有二百一十七人因肠痈暴毙?”
柳砚喉结一动,未答。
卫渊已转身,袍袖翻飞如刃:“废除诵经环节。即刻实操——两时辰内,任一匠组,须使京城周边万名流民,口粮加工效率提升至人均日食精米一升五合,且脱壳率≥99.3%。”
全场哗然。
铁娘子一步踏出,身后三十名女匠齐刷刷解下腰间皮囊——不是工具,是图纸!
三十张桑皮纸拼接成一幅丈二长卷,墨线纵横,标注密如星斗:主轴倾角12.7°,连杆曲柄偏心距0.43米,水轮转速与碾辊咬合频率差值锁定在±0.08赫兹……每处标注旁,皆有卫渊亲笔小楷:“此为昆仑冰隙共振校准值,误差超限则机毁人亡。”
水声轰然。
早埋于地下的引渠闸门开启,一股清冽雪水奔涌而出,直灌入新筑的卧式水轮槽。
三十名女匠各执一节榫卯构件,动作如臂使指——她们曾随林婉翻昆仑、守九连堡,惯于在零下四十度冰壁上校准震岳炮仰角,此刻组装一台碾米机,竟比军士装填火药还快三分。
申时初刻,第一斛白米倾入竹筛。
米粒饱满,莹润如珠,筛下糠粉细若飞尘。
流民们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却没人抢——他们认得那米色,是三年前卫公府赈灾时发过的“雪髓粳”。
织云此时缓步上前。
她未看柳砚,只将一方紫檀匣置于高台中央。
匣盖掀开,露出一卷绢本图谱:机架为双层叠构,提花纹板以铜活字嵌套,最关键处,是一组十二齿凸轮联动机构,齿距误差标注为“≤0.015毫米”。
“这是江南织造署‘墨阳坊’秘藏三十年的自动提花机全图。”她声音平静,“柳大人去年烧了十三家同行作坊,火场灰烬里,我亲手从焦梁下扒出七具童工尸骨——他们手指弯曲如钩,是从小被捆在提花机上拉综所致。”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柳砚:“您府上账册第三十七页,‘贡瓷采买’项下那六万贯铜钱,其中三万八千贯,买了墨阳坊三百二十具新机。而您给匠户的工钱……是每日三文。”
卫渊未言,只将左手金印按向绢图右下角空白处。
金印幽光漫溢,刹那间,织云右手食指被无形之力牵引,轻轻覆上印面——皮肤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一道极细金线自印底游走而出,蜿蜒没入绢图经纬,图谱边缘悄然浮出一行微光小字:“信用锚定:织云|指纹频谱ID:K-779-α|担保范围:江南织造全系技术复原”。
柳砚踉跄后退半步,靴跟踩碎一块青砖。
就在此时,场边角落,一名盲眼老匠拄杖而立。
他左眼覆着黑绸,右眼浑浊如蒙雾,手中却托着一具残破木器——形似牛马,四足尽断,唯余胸腔半开,露出一组锈蚀斑驳的青铜齿轮,其中三枚齿牙全失,断口参差,如被硬生生剜去。
他未上前,只将木器朝天一举。
风忽止。
卫渊左眼幽蓝骤盛,瞳孔深处,一点坐标如星坠落,直直锁向那三处缺失的齿槽——
那里,本该刻着三组数字。申时三刻,天工殿试场风息如刀。
车九立在场角,枯杖点地无声,那具残破“木牛流马”却似有灵,在他掌中微微震颤。
胸腔半开处,三枚青铜齿槽空如眼窝——不是磨损,是剜剔;断口歪斜带毛刺,边缘尚存墨阳坊特制玄漆刮痕,与织云所呈绢图上十二齿凸轮的蚀刻纹路同源同脉。
卫渊缓步走近。
他未俯身,只将左眼幽光沉入那三处空缺。
坐标链瞬息展开:昆仑冰隙共振频谱、建康地磁偏角年变率、长江下游潮汐谐波对木质传动轴的微扰系数……数据流奔涌如江,最终凝为三组数字——
Φ?=7.32°,Δr?=0.184,N?=119(质数,取自《齐民要术》卷三“耕牛饲秣七日节律”)
金印悬空而起,幽光垂落,如液态星砂渗入齿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