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微鸣轻响,似冰裂、似弦振、似春雷初动于冻土之下。
锈迹簌簌剥落,青铜断面泛出冷冽青辉,新齿自虚空中析出,严丝合缝,齿距误差≤0.008毫米——比墨阳坊秘藏图谱标注值更苛。
全场屏息。
车九右眼浑浊未动,左眼黑绸却无风自动,微微鼓荡。
他忽将木牛向前一送,牛首微昂,前蹄虚踏——地面青砖竟映出一道淡金罗盘影,针尖稳稳指向正北,分毫不差。
更奇者,影中浮出细若游丝的墨线,蜿蜒勾勒出建康城外三十里水系走向,连镇江闸底淤积最深的“芦花坞暗涡”都纤毫毕现。
“此非机巧。”车九声如砂石磨砺,“是‘地脉识途’之法。墨阳宗盗走三齿,毁其校准心枢,便以为天下再无人能复原农器司失传百年的‘引墒犁’图谱——他们不知,真正的图纸,从来不在纸上,而在山河骨相里。”
卫渊颔首,金印转向高台玉案,朱砂砚早备妥。
他提笔,墨未蘸足,笔锋已含铁腥气——那是掺了昆仑赤铁矿粉的“律令墨”,干后永不褪色。
“敕:盲匠车九,通地脉、明机枢、守古法而不泥古,授‘农器博士’,秩比四品,专领天下劝农司、水利监、屯田署三衙技训,赐‘天工印’副玺一枚,可直奏不避讳。”
印文落纸,金光灼灼:“农器博士·车九|ID:K-001|权限:全系农械复原·校准·量产授权”
柳砚喉间一哽,袖中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他想驳“博士”乃儒林清贵之衔,岂容瞽者僭越?
可话到唇边,却见卫渊目光扫来——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校准仪锁定靶心时的绝对零度。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铁头密报里一句:“卫世子批阅军情简,凡错字三处以上者,即判‘认知偏差’,黜退不赦。”
他闭了嘴。
此时铁娘子立于碾米机旁,素麻围裙沾着米浆,发辫束得极紧,额角汗珠未干。
柳砚忽抬袖,指向她:“《礼记·内则》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此妇执掌机枢,号令匠众,置朝纲于何地?”
卫渊未回头,只将手中朱笔搁下,笔尖悬停半寸,一滴墨坠地,绽成八瓣——正是新颁《天工律》第七章“职官分等”图腾。
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锻:
“自今日起,大梁官制重分二途:政务官,理人伦、断讼狱、掌赋税,须经国子监策论、吏部铨选;技术官,专精器用、格致、营造、兵械、农桑,唯以实绩为凭——脱壳率、织机效率、火药爆速、堤坝承压、战阵推演胜率……皆有量化标准。达标者,不论男女老幼、士庶僧道、目明目盲,皆授实职,颁印信,入《天工名册》,永载史宬。”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铁娘子身上,却无温度,无赞许,只有一道精准如尺的审视。
“铁娘子,碾米机组实测:日均供粮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人,脱壳率99.51%,流民肠痈病例归零。合《天工律》第三章第十一款‘民生应急甲等功’。”
朱砂印重重按下,鲜红如血:
“工部右侍郎·铁娘子|ID:K-782|权限:江南织造署改制权·火器监副督造权·京畿义仓调度权”
印落,全场静得能听见米粒滚落竹筛的轻响。
铁娘子单膝触地,未谢恩,只将右手按在左胸——那里,贴身藏着一块碎陶片,是三年前昆仑雪崩时,她替卫渊挡下崩塌冰棱所留。
陶片上,还嵌着半截早已氧化发黑的铜钉,形制与天工殿新铸的测距仪校准栓一模一样。
她起身时,脊背挺得比任何武将都直。
殿后廊下,林婉静立已久。
玄甲未卸,肩甲边缘凝着未化的雪尘——她刚从北境九连堡飞骑返京,护送织云穿越三道世家私兵封锁线,途中斩十七将,焚四座坞堡粮仓,箭囊空尽,剑刃崩出七处豁口。
军功簿摊在掌心,墨迹犹湿。
卫渊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抬头。
目光掠过她染血的甲胄、皲裂的指节、额角尚未包扎的擦伤……然后,平静地,落回簿页。
朱砂印盖下,四角方正,力透纸背:准予封赏。
没有询问,没有迟疑,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像在验收一件刚通过压力测试的青铜弩机——合格,入库,编号K-777。
林婉指尖微颤,军功簿滑落于地。
她弯腰去拾,发带松了半寸,一缕青丝垂下。
就在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时,她忽然抬眸,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削向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
“殿下……还记得青楼初见么?你说过,若我为你守住昆仑第一道风雪,你便许我……”
话未尽。
卫渊已转身,袍袖拂过案角,一叠新呈的京畿防御图被风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刚刚由天工殿测算出的、建康城防体系中十七处结构性弱点。
他抬手,食指直直点向其中一处:
“此处,需重铸‘震岳炮’基座。材质改用昆仑玄铁混锻琉璃钢,倾角下调0.3度。”
指尖未移,亦未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