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南,吏试棚檐低垂,风从朱雀门方向卷来,带着雪后铁锈与旧墨混杂的冷腥气。
棚内炭盆已换作铜炉,炉火不旺,只余青白焰芯,在案头投下晃动如呼吸的影。
阿判立于公案之后,黑木惊堂木搁在右手边,未敲,却似已震得满棚纸页微颤。
他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封皮泛黄,角上霉斑如泪痕——一桩是豫州水驿亏空案,拖了四年;一桩是吴郡盐引勾结案,涉案七任转运使,卷宗厚过砖砌;最后一桩最隐晦:建康左藏署“火耗银”异常浮动,三年间出入差额达八万六千三百两,账面却平得像镜面,连户部老主事翻了十七遍,只叹“鬼账”。
卫渊没让他审人,只递来一支铅笔、一叠格线纸,和一句:“用‘因果链逆推法’,从结果倒溯动机,每步须有物证锚点。”
阿判颔首,落笔。
第一案,豫州水驿。
他先标出最终亏空数:四万二千贯。
再查当年漕粮损耗率——官定上限为千分之三,实报为千分之九。
他圈出“九”字,旁注:“多出六千石粮损,折银一万八千贯”。
接着翻工部《舟楫图谱》,查驿船载重标准,又调太仓司存档的月度修船记录——发现该驿三年内更换龙骨十三次,而同级驿站平均两年一次。
他画一线箭头,直指“龙骨频换”,旁批:“新木含水重,压舱需增石,致运力虚耗——虚耗即损耗,损耗即亏空。”最后,他翻开驿丞家仆供词底稿,一行小字被朱砂圈出:“……老爷说,龙骨要‘软些’,才好让漕丁多歇脚。”
铅笔尖顿住。
他抬眼,望向棚外灰天,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如刀锋掠过冰面。
第二案,吴郡盐引。
他未看账,先取盐引样张,用卫渊所授“显微比对法”——以硝酸银溶液浸纸,置于透光板上。
果然,三张不同年份引票的“引”字捺脚处,墨色深浅不一。
他取尺量,误差精确到零点零二毫米。
再调盐铁司印模档案,发现其中两张引票所用印泥,含朱砂纯度低于官定下限百分之五,且掺有松脂——松脂遇热微融,可使印文在反复盖戳时悄然变形。
他提笔写下:“印变则数乱,数乱则引伪,伪引则私盐入官仓。”末了补一句:“查吴郡去年冬至祭典账册——盐铁司捐银三千两,而该庙三年未修,香火钱反增七倍。捐银去向,即私盐销路。”
第三案,左藏署火耗银。
他直接撕开账册封面,露出夹层——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霜韧笺残片,每片背面皆有极细炭笔标注:“廿三日,沈监丞取走三匣‘陈年火耗’,言‘兑旧银’。”他将残片拼合,发现编号连贯,共一百零七匣。
再查户部银库进出登记簿,同一日,“兑旧银”入库仅九十八匣。
他数了三遍,笔尖悬停半息,写下最终判词:“缺九匣,每匣重五十两,共四百五十两。然火耗银无实银,唯凭账面浮称——故缺者非银,乃账权。执此权者,可令银生银,亦可令银化烟。”
一刻钟整。
阿判搁笔,铅灰落于案角,如一道休止符。
他起身,将三份判词并排置于公案正中,未念,只以指尖依次点过每份末尾红印——那是卫渊亲赐的“逻辑校验印”,印文为“推必有据,断必可验”。
刑部右侍郎霍崇德脸色铁青,袖中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身后两名员外郎互视一眼,喉结滚动,终无人开口。
因阿判所指每一处,皆附物证编号、勘验人名、存档位置,连霉斑在卷宗第几页第几行都标得清清楚楚。
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此时,卫渊缓步踱入吏试棚。
玄青袍角拂过门槛积雪,未沾半点湿痕。
他目光扫过三份判词,停驻三息,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匣。
匣开,内衬猩红绒布,上卧三枚印绶:一枚银螭首,刻“户部主事·谢姈”;一枚乌木嵌铁,刻“大理寺推官·阿判”;最后一枚最小,却最沉,通体玄铁,仅正面阴刻二字:“巾帼”。
他亲手将银螭首印绶递予谢姈。
她接印时指尖微凉,垂眸见印绶内侧,竟用极细金丝蚀刻着一行小字:“度在人心,不在礼器。”
卫渊又转向阿判,将乌木印绶放入他掌心。
阿判低头,看见自己粗粝指腹与温润木纹相触,那两行阴刻小字仿佛在掌心灼烧:“逻辑非诡辩,乃剔骨之刀。”
最后,他托起玄铁巾帼印绶,走向棚内最末席——那里坐着三十余名白鹭仓女工,粗布衣上还沾着硝池的淡青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炭灰。
卫渊未多言,只将印绶逐一放于她们掌中。
当指尖触到第三枚印绶金属边框的刹那——
左胸猝然一烫。
不是灼痛,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熔岩骤然苏醒,轰然冲破层层逻辑锁链,沿着脊椎直冲颅顶。
视野边缘霎时泛起血色涟漪,耳中嗡鸣如千军万马踏过冰原。
他眼前一暗,又猛地亮起——
月下竹林,剑光如练。
青衫翻飞,剑锋割裂夜雾,一招“回风拂柳”收势时,腕子轻旋,剑尖挑起一瓣飘落的白梅,悬于半空,颤而不坠。
那身影熟悉得令他心口发紧。
他喉头一动,声音不受控地溢出唇齿,低哑,急促,带着久病初愈般的干涩:
“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