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接旨,是示意。
阿判从阴影里 stepped forward(向前一步),玄甲覆肩,腰悬七尺墨玉尺——非兵刃,乃新律司首律令官所佩“衡器”,尺身暗刻《大卫律》全文,末端嵌一枚可拆卸的青铜齿轮,齿数对应律条序号。
卫渊指尖一弹,锦轴凌空飞渡,稳稳落于阿判掌中。
“按第七律‘行政效力溯及性’、第十九律‘诏令与成文法冲突时之优先级判定’、第三十七律‘敕命文书之形式要件完整性审查标准’,逐条比对。”他语速平缓,字距均等,“重点标注:未经枢密院备案、未附户部勘验签章、未列执行时限与追责条款的敕文,其行政效力等级。”
阿判垂眸,拇指拂过锦轴封漆,已无声刮下薄薄一层朱砂碎屑,置于鼻端轻嗅——硫磺微辛,混着松烟墨的涩气,无异样。
但当他展开黄绫,目光扫过“监军副使”四字下方一行极细的小楷注脚:“人选由内侍省荐举”,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说话,只将锦轴翻转,露出背面——那里用极淡的银灰墨水,以显微笔写着一行几不可见的批注,字迹与卫渊袖中牛皮册上朱批如出一辙:
“内侍省无兵事任免权。此注脚,系伪造补录。”
风雪撞上棚檐,发出空洞回响。
卫渊已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掠过积雪,未沾半点湿痕。
他步履稳定,每一步落地时膝踝角度误差小于0.5度,仿佛一具被精密校准过的机括,在风雪中踏出绝对理性的节拍。
——他不再需要愤怒。
愤怒是变量,是噪声。
而此刻,他只需剔除冗余,校准基准。
当夜,卫渊独坐书房。
灯是新式琉璃罩灯,玻璃透光率92.7%,灯芯经硼硅酸盐处理,燃烧稳定无烟。
他左手边叠着三摞户部公文:左为江南漕运损耗账,中为荆襄屯田亩产实测图,右为朔方马政改良方案。
右手执一支乌木杆蘸水笔,笔尖含蓄储墨,书写时压力恒定在3.2牛顿。
门被轻轻推开。
李瑶端药而入。
素青襦裙,发髻低挽,鬓边一朵将谢的白茉莉,花瓣边缘已微卷泛黄。
她脚步极轻,裙裾不擦地,连烛火都未晃一下。
卫渊搁笔。
目光抬起,落在她脸上。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纯粹的“识别”。
视网膜捕捉面部轮廓:颧骨高度、下颌角弧度、瞳距、鼻梁斜率……大脑皮层同步调取数据库——建康尚药局侍女名录(更新至本月初八)、三年来所有递送汤剂记录、近半年体征监测数据(体温、脉搏、步态频谱)……高速比对。
十秒。
足够完成七轮交叉验证。
结果:匹配度98.6%。
身份确认:李瑶,尚药局丙等侍女,负责枢密院值夜医官汤剂配给。
无异常行为记录,无权限越界,无生物特征偏移。
他颔首,声音无波:“放案左第三格。”
李瑶依言置药,指尖在青瓷碗沿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
她退后半步,垂眸,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阴影,像一排将倾未倾的芦苇。
卫渊未再看她。
他重新提笔,批阅一份关于淮南盐引改制的奏议,朱砂批语锋利如刀:“盐课非税,乃信用凭证。废引改钞,须先建跨州兑付网络,否则必生壅滞——查淮南转运使司,近三月未报‘盐钞流通速率’监测数据,即日起停发俸禄,待补全。”
李瑶静立原地,直到他批完三页,才无声退出。
门阖拢的刹那,她指尖抚过腕间一只旧银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渊郎。
字迹已被摩得模糊,只余下凹痕的走向,像一道无人再认得的旧伤。
子夜将尽,又一封加急驿信破雪而至。
北境军报,火漆封印已裂,信纸边缘焦黑,似经烈火烘烤后强行展平。
卫渊拆信,目光扫过前两行矿脉崩塌描述,便抽出一张桑皮舆图,铺于案上。
指尖蘸墨,沿着乌金山褶皱走向,精准标出七处应力集中点,再以虚线勾勒出三道主承重梁预设位置——笔锋沉稳,线条如刀刻,分毫不差。
信末,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字迹清瘦而颤:“……山腹震如雷,柱摧石涌,士卒死伤枕藉。臣……思卿入骨。”
卫渊凝视那行字。
三秒。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自“思”字起,一笔横扫,彻底覆盖。
墨迹洇开,如一道猝不及防的黑疤,将整句温柔吞没。
烛火跳了一下。
他放下笔,目光落向书架最底层一只黑檀木匣——匣面无锁,仅有一枚铜扣,扣环内侧,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纹路尽头,嵌着一粒肉眼难辨的乌金碎屑。
窗外,雪势渐歇。
风,却忽然转向。
自北而来,带着苦寒与硝石气息,悄然钻入窗隙,拂过案头未干的墨迹,拂过那张标注着承重梁的舆图,拂过木匣铜扣上那粒微小的、来自黑山深处的乌金碎屑。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尚未引爆的、冰冷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