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压二氧化碳灌入通风竖井的刹那,矿口岩壁内传来一声极沉的“噗”——不是爆裂,而是窒息般的闷响,仿佛整座山腹被一只巨手骤然攥紧、屏息。
赵无咎袖中引信捻线末端那一点幽蓝火星,倏然熄灭。
青烟断绝,如被无形之刃斩断咽喉。
他瞳孔骤缩,指尖一颤,错金短笛滑落半寸,却未坠地——被他死死扣在掌心。
不是惊惧,是错愕。
一种精密仪器突然失准时的、近乎生理性的眩晕。
他设了七重保险:三段延时引信、两处气压耦合点、一处火药温感自启阀……可卫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凭一道指令,就让整套杀局在点燃前零点六秒,无声哑火。
风卷着煤灰扑上他玉冠,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你不是人……你是尺。”
话音未落,卫渊已动。
不是拔剑,不是下令,甚至没有抬眼。
他左脚前踏半步,膝踝角度精确至0.3度,右臂自腰际旋出,五指绷直如凿,掌缘切向左侧岩壁第三道褶皱——那里,正是阿釉云母片上朱砂裂隙与他所标承重梁交汇的应力奇点。
拳未至,岩面已起微震。
金印残片在他腕骨深处嗡鸣共振,将岩层内部三处隐性剪切带的脆化系数、晶格错位率、微裂纹扩展速率,实时投射至视网膜边缘——一行行淡银数据流无声滚过,最终凝为一个坐标:深度四丈一尺七寸,偏角十七度,承压临界值0.89兆帕。
“轰——!”
不是炸,是塌。
一声闷钝如擂鼓的震响自岩腹深处翻涌而出,紧接着,整片岩壁向内凹陷半尺,碎石簌簌剥落,一道宽逾两尺的纵向裂口赫然绽开,黑黢黢的断面里,裸露出被高温灼烧过的页岩断层与几根扭曲的玄铁支护桩。
而赵无咎正立于裂口正前方。
他甚至没来得及后撤半步。
右腿被崩落的花岗岩块死死压住,左膝以下深陷塌陷坑中,貂裘下摆被尖锐断岩撕开,露出小腿上一道新翻的血口,血珠尚未渗出,便在寒风中凝成暗红冰晶。
他仰头,雪粒落在睫毛上,不眨。
卫渊已至他面前,玄氅垂落,遮住天光,也遮住他脸上所有表情。
他蹲下,动作平稳,膝弯弯曲弧度与方才踏步时分毫不差。
左手探出,两指并拢,精准按在赵无咎颈侧动脉——不是切脉,是测搏。
右手则缓缓抬起,悬停于赵无咎鼻前两寸。
呼吸频率:每分钟28次,较常人高73%;呼气末有0.4秒延长滞留;鼻翼翕张幅度增大12%,伴轻微鼻腔黏膜收缩——这是瓦斯轻度吸入后,自主神经代偿性亢进的典型反应。
卫渊眸光微沉。
他没说话,只将食指移至赵无咎左耳后——那里,皮肤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甲烷扩散至毛细血管后的早期显色。
生物传感器,校准完毕。
“阿釉。”他开口,声线平直如尺,“一号通风口残压已降至-21.3千帕。瓦斯逆流峰值将在十二息后抵达主巷道交叉口。启动‘萤火’协议。”
阿釉早已候在侧后,素麻布袍袖口沾满岩粉,闻言只颔首,反手抽出腰间铜哨,短促三吹。
哨音未落,矿口外已响起整齐划一的绞盘咬合声——十二组标准化青铜滑轮组同步启动,钢缆绷紧如弓弦,发出低沉嗡鸣。
女官工程队三十人列阵如尺,每人腰间皮带上都嵌着一枚黄铜刻度盘,指针正随缆绳张力实时跳动。
第一具担架从塌方豁口被稳稳拖出时,距卫渊下令,仅过去一刻钟整。
担架上那人满脸煤灰,胸口微弱起伏,手腕上还缠着半截断裂的藤编安全绳——绳结打法,是三年前卫渊亲手教给黑山第一批矿工的“双环锁扣”。
卫渊起身,目光掠过担架,掠过阿釉额角未干的汗渍,掠过铁哑包扎后仍渗血的指缝……最后,落回脚下那道新鲜裂口。
裂口幽深,寒气森然,边缘岩层断面泛着异样的暗红锈泽,非氧化铁之褐,而似熔岩冷却后凝固的赤铁余晖。
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蛛网状的金属脉络,在矿灯映照下,反射出冷而锐的微光——那光不散,不耀,却沉得像凝固的血,又硬得像未淬的钢。
他俯身,指尖拂过断口最下方一块凸起岩棱。
触感微涩,有细微颗粒附着,刮下一小撮粉末,置于拇指与食指间捻磨。
无味。微凉。碾开后,留下一抹极淡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赤痕。
他没抬头,只将粉末轻轻弹入风中。
雪粒裹着它,飘向矿道深处。
那里,黑暗浓得化不开,却仿佛正无声吞咽着某种……尚未命名的东西。
雪粒钻进领口时,卫渊的颈后肌群未发生任何应激性收缩。
体温传感器在皮下微阵列中持续校准:核心36.5℃,体表34.2℃,风速1.7米/秒,湿度89%,热散失速率——0.31千卡/分钟·平方分米。
误差±0.04。
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尚存岩粉余痕,指腹捻磨赤铁矿粉时留下的金属涩感,仍以0.8赫兹的频率在末梢神经末梢复现——不是记忆,是触觉缓存回放。
那抹暗红锈泽不是氧化,是低温共析相变残留;蛛网状金属脉络亦非天然矿纹,而是某种高熵合金在地壳应力场中自发取向排列的晶界痕迹。
他曾在长安工部旧档《北地异矿录》残卷夹页里见过类似描述,批注者墨迹已洇,只余半句:“……似前燕‘玄甲匠’所遗‘赤髓钢’法,然今不可考。”
前燕?卫渊瞳孔微缩。
不是那个被拓跋魏吞并的鲜卑政权——是更早的、盘踞辽西三十余载、以“锻骨为刃、熔血入钢”为训的慕容氏旧匠署。
其典籍焚于太武帝清查“妖工”之役,匠户流散,秘法断代。
而眼前这脉络……正以0.03毫米级间距,在页岩断层中延伸向地心深处。
他弯腰,从塌方裂口边缘拾起一块核桃大小的矿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