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是亲眼见过大臣们打架打死人的,见于谦和都察院的人过于激动,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到时候牵联薛韶,便连忙打断争吵,搁置此事,延后再议。
一下朝,皇帝就把薛韶、薛瑄和于谦等内阁大臣叫到小书房,他先安抚了一下因为愤怒而涨红脸的于谦,然后才虚心问道:“于阁老,刑法改革一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于谦理智回笼,垂眸道:“薛侍郎所言的确有些道理,普通百姓受连坐法牵连,但其余人等所提的减轻刑法不可取,臣看他们才是国贼……”
其他内阁大臣也纷纷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可以改,但绝对不能像朝上吵的那样改,甚至,薛韶提议的也并未全部通过。
不过,对一些罪名的连坐的确可改。
薛韶早有预料,并不失望,于他来看,只要有所改变他就高兴。
而且,他也认同于谦等大臣的意见,改革之势不可过急。
在原有的法条上做少部分增减,且是减多增少,想要实行不难,难的是宣传。
因为要宣传法条,各地的报纸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相关报道。
薛韶一口气写了好几个经典案例,以新旧法条的判决全部对照写下,然后拿去报社投稿,拿到了好大一笔稿费。
喜金喜滋滋地拿回稿费,拿上笔墨纸砚就继续抄。
因为薛韶巡视天下的原因,喜金和各地报社都熟悉,他决定把公子的稿子多抄几份,通过驿站寄信投递,虽然久一点,但也能赚一笔。
薛韶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外地的稿费够来回的邮递费吗”
“自然,公子也太小看自己的稿子了,就这一篇,京师这边的报社报价是八百文,地方报社便宜些,却也有五百文,小的一次性寄出去十篇稿子就是五两,二十篇就是十两,除去邮递的费用,便还有九两多。”
薛韶:“他们为何不直接购买京城的报纸,直接抄录转载不就好了一张报纸就三文钱。”
喜金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公子,您可不能把这主意告诉外人,不然我们得少赚多少钱”
薛韶摇了摇头,“你高兴便好,不过,不许骗人。”
喜金满口应下,他当然不骗人了,那些报社又没说定稿子只能给他们一家。
有些报社倒是也说定了,却也规定了京畿范围内独一家。
所以出了京畿,谁管得着他
他人也很好的好不好,一个地方只选了一家报纸投稿。
要知道,现在各地报纸可多了。
去年年末,朝廷跟草原开战的时候,工部也改进了造纸的方子,不仅大大降低了书写纸的成本,还造出了另外两种草纸。
这两种纸偏柔软,吸水性特别强,工部的大人用了一下,最后觉得质量太差,就一股脑送到工部和户部做草稿纸。
六部之中,就这两个部门废纸最多,用到许多草稿纸。
最后质量实在是太差,各位大人用来打草稿都嫌弃,最后拿去如厕了。
因为此纸多数用稻草和麦草所制,是青灰色,颗粒粗糙却柔软吸水,所以被称为草纸。
可能是太丢人,工部为了挽回面子,就改口说这两种草纸本就是为了做成厕纸,然后公开了一种改进纸的方子。
所用之物皆为稻草、麦草、树皮等,只是比例略有不同。
在工艺上也有所改进,制出来的纸虽还稍显粗糙,书写却完全没问题,颜色偏黄,但造价及其便宜。
这种纸现今被广泛运用于报纸印刷上。
因为纸张便宜,墨的价格也有所下降,所以报纸业蓬勃发展。
短短半年时间,各地涌出来的报纸数不胜数。
一些有背景的报纸会转刊朝廷邸报上的信息,除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策论、一些朝廷官员的文章言论等,都可见报。
而自从报纸流行起来,薛韶再要赚钱就更简单了。
每每缺钱,他不用再到县学、府学里去找潜在客户,而是直接给报社写。
而且他能写的还很多。
下至志怪小说、中至策论、上至诗词歌赋,他都能写。
虽然一篇文章的价钱没有找私人的高,但他可以量产,而且节省了寻找客户的过程。
他在报纸业有好几个名号,名号彼此不相通,除了喜金,没人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就造成,他有一些号特别值钱,比如写策论和诗词歌赋的号。
私底下,有人通过报纸找到喜金,希望能请他写几篇文章。
没人知道号的背后是薛韶。
薛韶一听是报价,他干这一行也熟,不就是帮人写一篇文章,署名权归别人吗
只要价格合适,他全都应下。
喜金却为公子不甘,觉得名气都让那些富家公子赚去了。
所以他宁愿多抄些稿子寄到各报社赚稀薄的润笔费,也不把公子的署名权给出去。
“我不止一次的在酒楼听到传诵的文章,好几篇都是公子写的,那些庸才拿着您的文章四处炫耀,您却什么都没有,”喜金不甘道:“天才之名,合该是您的。”
“这些名气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拿文章应付先生、或是到文会诗会上吹牛,赚到的钱才是实际。”薛韶也不是什么题目都接受的。
他给人写的文章,多是以学习和炫耀为主,一旦题目有取才的趋势,他就会拒绝。
用他的话说是,他的文章可以给买家带来快乐和自豪,但不能伤害到另外无辜之人。
所以他给人写的文章,适合在酒楼、文会、诗会上传播,也适合给老师教导学生所用,却一定不适合用在科举取才上。
报纸的蓬勃发展带来文学的发展和思想的活跃。
治国之人常觉百姓愚钝,可诱、可糊弄以驱使之。
但薛韶觉得不是。
薛家世代从事教育行业,他父亲、叔祖皆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他们最常说的话就是有教无类。
叔祖父从不觉得权贵官员之子就更加聪慧,而贫民之子就愚钝。
跟着叔祖父和父亲长大的薛韶从幼年时期便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
恩荫入县学的县令、县尉之子,学识没有乡间小地主家的儿子好;
甚至有些公子少爷的学习能力还不及他们身边的书童。
他五六岁时便见过书童蹲在县学的窗户外听课,然后替他们家的少爷写文章,应付先生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