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器在绒布上陈列如凝固的月华,玉坊的石桌上铺着解玉砂,几位老玉匠坐在油灯下,正用砣机打磨玉坯,
玉屑在水中浮动如碎雪,空气中浮动着和田玉的微凉与油脂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雕琢玉器闻名的“玉雕村”。
村口的老玉坊前,坐着位正在镶玉的老汉,姓玉,大家都叫他玉老爹。他的手掌被玉料磨得细腻,
指腹带着常年摩挲玉石的温润,却灵活地用强光灯照射玉坯,观察着内部的棉絮与水线。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剖开的和田白玉:
“这籽料要选‘玉龙喀什河的秋料’,质地细腻如凝脂,白度匀净,雕出的玉佩能经百年佩戴不蒙尘,越戴越活,现在的玻璃仿品看着通透,却冷得像寒冰,三年就磨出划痕。”
艾琳娜轻触玉坊外一只“平安扣”玉佩,边缘打磨得圆润如满月,玉质里藏着细密的“汗毛孔”,
凑近能闻到玉石特有的清冽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玉雕手艺传了很久吧?”
“三千五百年喽,”玉老爹指着村后的采玉滩,
“从商代时,我们玉家就以琢玉为生,那时雕的‘玉琮’,被王室用作礼器,《周礼》里都记着‘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玉雕,光练辨玉就练了十年,师父说玉石是大地的精髓,要顺着它的肌理下砣,才能让玉器藏着山河的温润。”
他叹了口气,从玉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玉谱,上面用墨笔勾勒着玉器的样式、琢玉的技法,标注着“礼器宜庄重”“佩饰要精巧”。
小托姆展开一卷玉谱,羊皮纸已经被岁月浸成深黄,上面的器型图线条流畅,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砣机需青铜制”“解玉砂要刚玉碾”。“这些是玉雕的秘诀吗?”
“是‘玉经’,”玉老爹的女儿玉瑶捧着一块待雕的碧玉走来,玉坯在她臂弯里泛着浓艳的菠菜绿,
“我爷爷记的,哪段河床的籽料带‘皮色’,哪类纹样该用‘浮雕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玉料的取舍,”
她指着玉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肉眼辨着试出来的,留皮则显俏色,去绺则保完整,要像水墨画的留白,虚实相济才得法。”
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发脆,
“这是新石器时代的,上面还记着乱世怎么省玉料,说要把碎玉片拼接成‘玉镶金’,借金属遮掩裂痕,既华贵又显古意。”
沿着沙土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玉坊,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砣具,墙角堆着废玉渣,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冷却液与蜡油的气息,老玉匠们正用麂皮擦拭玉器,动作轻柔如抚婴。
“那家是‘祖玉坊’,”
玉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土屋,“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玉石转,采玉时唱河歌,
琢玉时比眼力,晚上就在玉坊里听老人讲‘卞和献玉’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合金饰品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砣机转动的‘嗡嗡’声。”
玉坊旁的浸玉池还盛着清水,玉坯在水中慢慢褪去石性,墙角的工具架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砣头,
有圆砣、尖砣、平砣等三十余种,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保养玉器的白蜡,散发着淡淡的脂香。
“这玉料要‘三泡三洗’,”玉老爹用细砣轻磨玉面,玉质渐渐泛起油脂光泽,
“清水泡能去石腥,细磨能显玉性,机器打磨的玉器看着亮,却没这股子由内而外的温润。去年有人想把浸玉池改成塑料桶,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戈壁上来了几个开越野车的人,拿着光谱仪检测玉器,嘴里念叨着“折射率”“拍卖估值”。
“是来收玉器的珠宝商,”
玉瑶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玉雕效率太低,要我们用超声波雕刻,还说要往玉里注胶染色,说这样更美观。
我们说这一刀一砣的痕迹是时光的印记,玉的包浆是人气的滋养,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河床喝雪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戈壁镀上一层金红,玉老爹突然起身:“该琢‘龙凤呈祥’玉牌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玉坊”,只见他将和田白玉坯固定在砣机上,先用圆砣勾勒龙凤轮廓,再以尖砣剔出羽毛的层次,最后用平砣将牌面磨得如镜面,每一次下砣都避开玉料的绺裂,让纹样与玉质浑然一体。
“这琢玉要‘剜脏去绺’,”
玉老爹解释,“顺玉性则工省力,逆玉性则易崩口,要像治水,因势利导才得圆满。
老辈人说,玉石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珍视,它就给你显光华,就像做人,要懂包容才温润。”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玉器的内侧刻着细小的印记,有的像玉料,有的像砣机。“这些是标记吗?”
“是‘玉记’,”玉老爹拿起一只刻着玉料纹的玉镯,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玉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回纹边’,”
他指着一只旧玉碗的内壁,“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件玉器都要对得起山河的馈赠,不能以次充好,都是一辈辈人琢在玉里的信誉。”
夜里,玉坊的油灯亮着,玉老爹在灯下教玉瑶做“俏色巧雕”,顺着和田玉籽料的红皮雕琢成夕阳下的远山,皮色与玉肉的过渡自然如真。
“这巧雕要‘顺势而为’,”
玉老爹握着女儿的手控制砣机,“强雕则伤玉,巧雕则显灵,就像处世,要借势而为才得趣。”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雕的快,可它刻不出‘玉记’,那些花纹只是模具的复刻,没有山河的魂。”
玉瑶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珠宝店关了,回来学玉雕。”
玉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尖砣:“好,好,回来就好,这玉石总要有人懂它的性子。”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玉经”做档案,有的在玉坊前演示琢玉,玉老爹则带着玉瑶教孩子们辨玉、
握砣,说就算合金饰品再多,这手工玉雕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让玉石绽放光彩的。
当玉器研究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玉雕村都沸腾了。他们看着“玉经”上的记载,
把玩着那些带着“玉记”的老玉器,连连赞叹:“这是中华玉文化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珠宝都有文化底蕴!”
离开玉雕村时,玉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块和田玉小挂件,雕的是简单的云纹,玉料的边缘还留着手工打磨的细微弧度,握在手里能感受到玉石的冰凉与温润。
“这挂件要贴身戴,”他把玉佩递过来,带着掌心的温度,
“人气能养玉,玉能养人,就像这戈壁,看着荒芜,却藏着最珍贵的宝藏。玉可以采,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河水磨出的温润。”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玉雕村渐渐隐入戈壁,砣机转动的“嗡嗡”声仿佛还在河谷间回响。
小托姆摩挲着玉佩的光滑表面,感受着玉石的冰凉,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南方的丘陵,那里隐约有座竹纸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纸坊村’,村里的匠人用竹纤维抄造竹纸,纸浆经过千次捶打后绵密如帛,一刀纸要晒百日,越存越韧,只是现在,机制纸多了,手工竹纸少了,抄纸的竹帘都快朽了……”
玉石的清冽还在掌心流转,艾琳娜知道,无论是温润的玉器,还是泛黄的玉经,那些藏在刻痕里的智慧,从不是对山河的掠夺,
而是与大地的相守——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玉雕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玉石、
每一次雕琢,就总能在莹润的玉质中,映出心灵的澄澈,也让那份流淌在玉记里的纯粹,永远滋养着每个与戈壁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