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别墅里,不止王祖娴一个。还有萱萱。不过,她懂事地没有出门迎接唐文,借口换衣服躲进了房间,给两人留足了私人空间。“娴姐,今天的旗袍真漂亮。”唐文违心夸了一句,说实话...洛杉矶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银河娱乐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投下细密光栅。汤维坐在顶层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还停在刘艺菲人人网主页最新一条动态:一张霍格沃茨礼堂穹顶下的侧影,长发被魔法微风掀起一缕,左手虚握魔杖,右肩垂落的银色徽章在光线下泛出冷冽微光。底下评论已破三万条,清一色“神仙姐姐实至名归”“蓝星这次真把人雕成仙了”。门被推开一条缝,哈利波端着两杯冰美式探进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起得像刀刻。“林志铃在楼下等你,华纳那边催第三轮采访提纲。”她把杯子搁在汤维手边,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背,“还有,你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汤维低头看了眼——果然。昨夜蓝星咬他肩膀时,指甲刮开了缝线。他抬眼,哈利波已转身,腰线绷成一道利落的弧,马尾辫甩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电梯下行时,林志铃正靠在大堂落地窗边翻剧本。她今天穿了件墨绿高领毛衣,颈线修长如天鹅,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剧本翻过一页,纸页翻动声脆得像薄冰裂开。“哥哥说要带我去华纳见制片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火焰杯》剧组刚发来邮件,让我后天飞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外景要赶在圣公会礼拜前拍完。”汤维接过她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份加密PdF——华纳影业发来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演员补充协议,条款第七条用红字加粗:“主演林志铃须全程参与英国、罗马尼亚、保加利亚三地取景,缺席单日拍摄须向制片方支付违约金五十万美元。”他指尖划过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们忘了加一句:若因蓝星娱乐战略调整导致行程冲突,违约金由华纳自行承担。”林志铃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晨光穿过玻璃,在她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斑。“哥哥上次说,《神雕侠侣》的小龙女,得是雪峰上初融的冰水。”她顿了顿,从毛衣口袋掏出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间嵌着半粒琥珀,“可现在连《仙剑奇侠传》的赵灵儿,都还没定下演员。”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汤维没接书签,反而握住她手腕。掌心温度灼热,拇指按在她突起的腕骨上:“赵灵儿得是江南烟雨里养大的,不是冰窟里凿出来的。所以——”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机票,“今晚飞杭州,去灵隐寺后山采茶。管纯说那儿的龙井,泡出来有股子青苔混着露水的涩劲儿,正好配赵灵儿。”林志铃怔住。那枚银杏叶书签从她指间滑落,飘向光洁的地砖。汤维弯腰捡起,却没还她,而是夹进自己西装内袋:“等你回来,我让贾静文把《神雕》分集大纲重写。小龙女不练玉女心经,改练‘寒潭碧波功’——每天寅时跳进西湖断桥下那口古井,泡足一个时辰。”她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越如檐角风铃:“那井底淤泥里,该埋多少年前的胭脂盒?”“八十年代的,我让董璇去捞;九十年代的,胡婧负责清点;零零年代的……”汤维替她推开华纳大厦旋转门,加州的风裹挟着棕榈气息扑面而来,“曾梨昨天发消息,说她在苏州平江路旧货市场淘到只珐琅彩胭脂盒,盒盖内侧刻着‘戊子年秋,赠语嫣’。”林志铃脚步顿住。梧桐叶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老电影胶片在无声滚动。她望着华纳大厦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哥哥信不信命?”汤维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街角一家咖啡馆。橱窗里,刘艺菲正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并肩而坐,老人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射雕英雄传》,指尖正停在“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那页。刘艺菲侧脸被午后的光镀上柔金,抬手为老人斟茶时,腕骨伶仃如新折柳枝。“命是别人写的剧本,”汤维说,“可我们偏要撕了它,往纸缝里塞满自己的台词。”华纳采访室铺着深红地毯,吸音效果好得能听见呼吸在耳道里回响。制片人詹姆斯·罗伯茨刚夸完刘艺菲的试镜表现,话锋突然转向林志铃:“林小姐,我们注意到您最近频繁出现在蓝星娱乐的项目名单里。《仙剑》《神雕》甚至《犯罪都市》海外版配音……您不担心观众将您定义为‘唐先生的御用演员’吗?”林志铃垂眸整理袖口流苏,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仪器。“罗伯茨先生,”她开口时,声音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微潮,“您知道为什么西湖龙井最贵的明前茶,必须由十六岁少女用指尖掐断嫩芽吗?”詹姆斯挑眉。“因为只有少女指尖的体温,刚好够融化芽尖那滴露水。”她抬眼,瞳孔深处有幽光掠过,“而唐先生给我的,从来不是角色——是把整个春天,连同采茶姑娘的体温、露水的重量、茶树根须扎进岩缝的力道……全都装进剧本里。”詹姆斯沉默三秒,忽然鼓掌。掌声在密闭空间里撞出沉闷回音。他身后助理迅速递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华纳影业钢印:“林小姐,这是《火焰杯》片酬合同修订版。您要求的‘魔法部档案室’戏份,已增加至二十七场。另外——”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华纳决定投资蓝星娱乐新项目《仙剑奇侠传》。首轮注资五百万美元。”林志铃没伸手接合同。她解开毛衣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淡青色胎记,形如半片未绽的莲瓣:“詹姆斯先生,您相信魔法吗?”詹姆斯愣住。“我信。”她指尖轻轻压在胎记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唐先生说过,所有胎记都是前世未写完的契约。而我的这枚……”她忽然微笑,“刚好够盖在《仙剑》第一集片头。”采访结束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好莱坞山脊线上。林志铃坐进汤维的黑色迈巴赫,车窗降下三分,晚风卷起她额前碎发。司机启动车辆,后视镜里华纳大厦渐行渐远,最终缩成天际线一道模糊的灰影。“哥哥,”她忽然开口,目光仍追着窗外流云,“如果《仙剑》播到结局,李逍遥牵着赵灵儿的手站在蜀山之巅……那时,我算不算真的活成了另一个人?”汤维正在翻看手机里贾静文刚发来的《仙剑》分集大纲。第十二集标题赫然是《酒剑仙醉斩黑山老妖》,旁边批注一行小字:“茜茜建议加入川剧变脸元素,黑山老妖面具下藏七张不同面孔。”他合上手机,指尖点了点林志铃膝头摊开的剧本:“你看这页。”剧本第47页,赵灵儿独白戏。她手指循着铅笔划出的横线缓缓移动,停在一段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段落上:【赵灵儿(望月)】世人说我身负女娲血脉,生来便是神祇。可神祇也会饿,会怕黑,会偷偷把糖葫芦藏在袖袋里化成黏糊糊的糖霜……唐先生说,真正的仙侠,不是腾云驾雾的神仙,是踩着碎石路上山砍柴的少年,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是母亲熬药时掀开锅盖,蒸腾而起的苦涩白雾。林志铃指尖停在那里,微微发颤。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光影在她瞳孔里流淌成河。她忽然想起今早灵隐寺后山,汤维蹲在茶垄间教她辨认嫩芽:“看见这芽尖的绒毛没有?像不像婴儿睫毛?摘茶不能用指甲掐,得用指腹滚着采——让茶叶自己脱落,才不会伤了茶魂。”车驶过比弗利山庄,一盏路灯恰好亮起,光晕温柔笼罩她侧脸。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尾沁出一点极淡的红:“原来哥哥给我的从来不是角色。”她轻声说,“是让我当一回自己。”汤维没应声。他解开安全带,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后天你飞伦敦,蓝星会送你一样东西。”“什么?”“一盒灵隐寺明前茶。”他直起身,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盒底刻着四个字——‘茶魂未死’。”林志铃怔住。暮色正从车窗外漫进来,将她睫毛染成深褐色,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汤维刚才俯身时蹭乱的领带结:“哥哥,如果我把这盒茶泡给你喝……”“嗯?”“你会不会尝出,”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引擎低鸣里,“我指尖的温度?”迈巴赫拐进一条僻静林荫道,两侧梧桐枝桠交错,在车顶织成流动的暗绿穹顶。汤维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林志铃明显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会。”他说,“但我要先尝你手腕内侧的脉搏。”她腕骨纤细如易折的竹节。汤维拇指按下去,皮肤下血管搏动清晰可感,像一小段被囚禁的春溪,在他指腹下奔涌不息。林志铃屏住呼吸,喉间细微的吞咽动作被他尽收眼底。远处传来教堂晚祷钟声,悠长,肃穆,一声声撞在车窗玻璃上,震得她睫毛簌簌颤动。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贾静文发来新消息,附带一张照片:刘艺菲站在霍格沃茨城堡模型前,仰头凝望。她身后,道具组工人正往模型塔尖安装最后一颗水晶星——那星光折射进她瞳孔,竟与她眼底原本的幽光严丝合缝,仿佛那光本就生于她眸中。汤维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忽然问:“茜茜,你知道霍格沃茨分院帽,为什么能看透人心吗?”林志铃摇头。“因为它自己就是被撕裂过的心。”他关掉手机,重新系好安全带,“被无数个‘我’撑破,再用金线缝合。每一道针脚,都是选择留下的伤疤。”迈巴赫驶入隧道,灯光如流星掠过车窗。黑暗降临的刹那,林志铃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炸响,盖过了所有引擎轰鸣。她悄悄蜷起手指,将掌心汗湿的温热,尽数按进座椅皮革的纹路里。隧道尽头,光亮刺破黑暗。汤维按下中控屏,车载音响流淌出一段古琴曲——是管纯新录的《仙剑》片尾曲,琴弦拨动间,仿佛真有山岚自琴箱里升腾而起,裹挟着松针与苔藓的湿润气息,悄然弥漫整个车厢。林志铃望着窗外急速倒退的流光,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艘驶向春天的船里。船底是沸腾的岩浆,船头劈开凛冽寒风,而掌舵的人,正用指尖丈量她脉搏的起伏节奏。她不知道这艘船会驶向何方。但她终于确信——有些命运,不必撕碎剧本才能改写。只需在别人写满“注定”的纸页背面,用体温,洇开一朵无人识得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