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亿5千万?老刘,你可不要开玩笑。”唐文不是惊讶,而是有些愕然。香江哪儿来那么多有实力的粉丝?唐文来香江比较少,没在这里做过什么活动。哪有人会,会看在自己面子上,拿出那么多钱...林默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沾着半干的酒渍,黏腻得像一层薄薄的胶膜。他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雨声渐密,敲在出租屋锈蚀的空调外机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他没醉透,但脑子沉得厉害,像是灌满了温吞的米汤,混沌、滞涩,却偏偏清醒得可怕。那条请假微博发出去不到三小时,后台私信已爆满。最新一条来自Id“小鹿乱撞啊啊啊”,头像是一只戴蝴蝶结的卡通白鹿,文字带着哭笑颜色的波浪线:“默哥默哥!!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连刷八遍热搜都没找到你名字!!连‘林默 喝多了’这种词条都被秒压了!!是不是公司封号了??还是……你被雪藏了??(抱紧小鹿颤抖)”林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他点开微博热榜,果然,“林默”二字杳无踪迹。连带他上个月为新人女歌手苏晚晴写的那首《雾中岛》——原本稳居新歌榜前三、抖音BG使用量单日破两百万次的爆款,此刻在音乐平台的实时榜单上,排名正从第12位,无声无息地滑向第17、第21……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扩散得极慢,却不可逆。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录音棚里,苏晚晴摘下耳机,发梢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的汗珠,声音很轻:“林老师,他们说……下周开始,《雾中岛》所有宣发物料暂停上线。”她没说“他们”是谁。林默当时只是点头,顺手把混音师刚导出的干声小样发进工作群,备注写着:“主歌第二遍情绪再收三分,副歌前两秒留气口,别急。”他没问为什么。不是不想问,是太清楚问了也没用。苏晚晴是他亲手挑中的。不是靠大数据推演,不是听经纪公司甩来的十份资料盲选,而是三个月前,在城西一家倒闭前夜的livehoe里,她抱着一把掉漆的木吉他,唱完一首自己写的、连名字都没有的deo。台下观众不足二十人,啤酒泡沫在杯沿坍塌,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薰和汗味混合的闷浊。可当她唱到“我站在雾的背面,等一个不会赴约的人”时,林默坐在第三排角落,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那天他签了她,只提了一个条件:合约里加一条——“所有原创作品,制作人署名必须为林默”。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锁住那个“返利”机制的触发锚点。系统面板至今还悬浮在他视网膜边缘,半透明,幽蓝,像一块随时会熄灭的冷屏:【宿主:林默】【绑定艺人:苏晚晴(绑定状态:稳固)】【当前返利倍率:103.7x】【待结算返利值:8,642,197.3(单位:文娱影响力点)】【提示:返利值需在艺人作品正式发行且产生公众反馈后,经系统校验真实热度数据方可释放。检测到《雾中岛》全平台热度衰减曲线异常,疑似遭遇定向压制。请宿主核查外部干预源。】“定向压制”。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林默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走到窗边。楼下巷子口亮着一盏将熄未熄的路灯,光晕昏黄,勉强勾勒出对面老楼斑驳的墙皮。他掏出烟,没点,只用指腹反复摩挲烟盒侧面凸起的烫金logo——那是他上个月刚注册的新公司“屿声文化”的标识。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是他大学同学陈砚,实际控股人栏,填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证号。他没打算藏着掖着。可就在昨天下午,陈砚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默哥,银行那边卡住了。说我们经营范围里‘艺人经纪’和‘音乐制作’两项,需要前置审批,材料补了三次,窗口的人笑得客气,话也客气:‘林总,您这公司成立才九天,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给苏晚晴做专辑?人家可是星野传媒力捧的A级新人。您这……有点赶啊。’”林默当时没吭声。陈砚停顿两秒,才说:“我查了。星野传媒法务部,上周五,给全市七家主要音乐版权代理机构,发了统一函件,标题叫《关于防范非授权音乐内容传播风险的协作提醒》。”没有点名,没有指控,只有“风险”“协作”“提醒”——标准的阳谋,温水煮蛙。林默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眼下浓重的青影。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雾中岛·终版】。他点开,里面是十六个音频文件,编号从01到16,每一个都标注着不同版本的混音参数与母带处理说明。最上面那个标着【终版·公开发布用】的wav文件,时长3分42秒,是他熬了四十八小时,逐帧调整呼吸感、齿音密度、空间混响衰减时间后,亲手封印的最终母带。他右键,复制。然后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字没敲完,手机震了起来。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京”。林默盯着那串数字,没接。任它响了十七秒,自动挂断。三秒后,短信进来。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林老师,《雾中岛》编曲里用了0.8秒采样自1997年《南风杂志》附赠Cd中一首未署名钢琴小品,该Cd版权归属模糊,存在潜在侵权风险。星野已启动第三方音源比对程序。建议您主动撤回所有物料,否则,下周一上午十点,行政投诉函将同步递交至三家主管部门。——一个关心您职业前途的朋友”林默把短信截图,发进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微信小群:【屿声核心】。群里另两人,一个是陈砚,一个是苏晚晴。陈砚秒回:“操。”苏晚晴隔了整整一分零三秒,发来一张图。是手机备忘录的截图,上面只有两行字:“林老师,我知道他们找过你。”“但我没签‘放弃原创署名权’那一页。合同原件在我保险柜,第17页,骑缝章完整。”林默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晚晴时,她抱着吉他站在昏暗舞台中央,唱完最后一句,没鞠躬,只是低头看着琴颈上一道新鲜的划痕,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说:“这把琴是我爸留下的。他教我弹第一个和弦那天,说,音准可以练,但音色里的骨头,得自己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已经飞快敲击键盘:【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事由:关于《雾中岛》原创性及著作权归属的紧急澄清与备案申请】【正文:本人林默,系歌曲《雾中岛》唯一词曲作者、制作人、录音师及母带工程师。该作品全部创作过程均发生于2024年3月11日至4月5日,原始工程文件、分轨录音、草稿笔记、修改记录等共计217G数据,已于今日凌晨2:43完成区块链时间戳存证(哈希值:0x8f3a…c7d2),并同步提交至北京互联网法院电子证据平台(案号:BJwL20240408-001)。附件1:原始工程文件目录树及关键节点时间戳截图;附件2:苏晚晴本人签署的《原创作品权属确认书》扫描件(含指纹捺印);附件3:中国版权保护中心作品登记受理回执(登记号:国作登字-2024-B-00128893)……】他写得极快,每个标点都精准如手术刀。窗外雨势忽然变大,噼啪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写完,他没立刻发送。而是点开微信,给苏晚晴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晚晴,现在,立刻,打开你的微博小号,发一条仅你粉丝可见的动态。内容就一句:‘今天,我听见了雾散开的声音。’配图,用你手机拍的,窗台那盆绿萝。叶子要带水珠。”苏晚晴回复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正在输入的省略号,持续了二十三秒。然后,她的微博小号“晚晴的绿萝”更新了。配图是清晨光线斜切进窗台的画面,一盆绿萝舒展着嫩叶,叶尖悬垂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晶莹剔透,倒映着窗外一小片灰白天空。底下评论瞬间涌起——“???默哥昨晚喝多了,晚晴姐今早就发绿萝?这是……玄学联动??”“姐妹们快看水珠!!倒影里好像有字!!我放大十倍……是‘屿’???”“屿声文化那个屿???卧槽他们真敢???”林默没看评论。他截下那张图,拖进邮件正文,作为附件4。然后,他点击发送。邮件发出的同一秒,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京牌号码。这次他接了。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松弛感:“林默?我是星野传媒副总,周振邦。刚才看了你发的邮件,年轻人,冲劲是好,但规矩,得懂。”林默没说话,只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周振邦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笑了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雾中岛》的词,写得不错。‘雾的背面’这个意象,很聪明。可惜啊,聪明人容易走窄路。苏晚晴的合约里,白纸黑字写着,她名下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于词曲、演唱、形象使用权,均由星野传媒全权代理。你签的那份制作人合约,法律效力……呵呵,怕是连仲裁庭的门都摸不到。”“所以?”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周振邦语气微顿,像在欣赏对方的镇定,“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公开声明,《雾中岛》制作团队中,你仅为‘音乐指导’,不参与任何创作与署名;第二,你现在退出屿声文化,注销公司,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娱乐圈内容制作。选一个,我让法务部把和解协议发你邮箱。”林默拿起桌上那包被捏扁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周总,”他缓缓开口,呼出的气息拂过烟卷,“您知道为什么苏晚晴的第一场公开演出,选在那家快倒闭的livehoe吗?”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因为那家店的老板,是我大学导员。”林默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导员去年查出胃癌晚期,手术费还差八十二万。我把手头所有钱转给他,让他撑到医保新政落地。他死前一个月,托人给我寄了张光盘,里面就一首歌,没名字,没作者,只有钢琴声,和一段模糊的女声哼鸣——他说,是他女儿六岁时录的,后来搬家弄丢了原稿,只留下这一版。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默啊,别让好东西,死在没人听见的地方。’”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林默叼着烟,点燃。火苗窜起,照亮他眼底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您说的那首1997年的‘未署名钢琴小品’,”他吸了一口,烟雾缓慢升腾,“就是导员女儿录的。当年《南风杂志》编辑部,是我导员的老同学开的。那张Cd,根本没对外发行,只印了三十张,送给了几个文学圈朋友。其中一张,送给了我导员。我导员把它锁在老家樟木箱底,直到去年,才交到我手上。”他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一声极轻的、类似茶杯搁在桌上的磕碰声。“周总,您法务部花大价钱买的音源比对服务,查得再准,也比不过一个父亲,用二十年时间,把女儿六岁哼唱的调子,刻进自己骨血里的准确。”“那首歌,我采样了0.8秒,只用在《雾中岛》副歌升调前的过渡垫音里,频率做了降频偏移,时长压缩至1/3,还叠加了三重环境噪音层。您要是真能从八百多万条音频流里把它揪出来……”林默笑了下,那笑毫无温度,“建议您先去申遗。”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了七声。林默把烟按灭在窗台边缘,留下一小圈焦黑印痕。他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邮箱,查看发送成功提示。几乎同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屿声核心】群里,陈砚连发三条:“默哥!!广电那边回邮件了!!抄送了咱们!!”“版权局也回了!!说已启动绿色通道,优先审核!!”“还有音著协!!他们直接打电话到我这儿,问咱们什么时候能过去签战略合作备忘录!!!”林默没回。他点开苏晚晴的朋友圈。她刚刚更新了一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张泛黄的旧纸,边角磨损,上面是稚拙的铅笔字,写着:“我叫小雨,今年六岁。我爸爸说,这首曲子,叫《雾散的时候》。等雾散了,我就能看见海了。”底下,苏晚晴手写体补了一行小字:“林老师,导员的女儿,叫周雨。周振邦,是她亲叔叔。”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剪辑软件,导入《雾中岛》的V粗剪版。画面里,苏晚晴站在晨雾弥漫的礁石上,白衣猎猎,回眸一笑,身后海平线处,一缕金光正奋力刺破云层。他拖动时间轴,找到副歌前那个被精心设计的0.8秒空白——那里本该是采样音效的位置。他删掉了所有叠加层。只留下最原始、最干净的那段钢琴声,未经任何修饰,清越,微颤,带着六岁孩童无法掩饰的、笨拙而执着的期待。然后,他在音轨上方,打下一行小字字幕,字号很小,颜色是近乎透明的浅灰,只在画面明暗交替的刹那,才能被眼角余光捕捉:“献给周雨。以及,所有等雾散开的人。”他保存,导出,上传。平台显示:【《雾中岛》官方高清V,已通过全网联审,即刻上线。】几乎在同一秒,微博热搜急速攀升。#雾中岛 V# 突然空降第8位。#林默 周雨# 紧随其后,飙升至第3。而真正引爆全网的,是第三条——#星野传媒 周振邦#。后面缀着一个猩红的“爆”字。林默没去看。他关掉所有页面,打开音乐播放器,点开自己手机里存着的、那个从未公开过的原始deo音频。没有歌词,没有伴奏,只有一架老旧钢琴,和一个六岁女孩,用跑调的、却异常明亮的嗓音,反反复复唱着同一段旋律。唱到第三遍时,她忽然停住,小声说:“爸爸,海是什么颜色呀?”导员的声音在背景里笑着回答:“海啊,是雾散开之后,你眼睛里最先亮起来的颜色。”林默闭上眼。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天际,一丝极淡的、青灰掺着微金的光,正悄然漫过楼宇的剪影,无声,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