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他想起了昨晚看完视频后的那种复杂感受,想起了陈开歌可能正在经历的愤怒与屈辱,想起了那个制作视频的年轻人胡戈——此刻可能正坐在某个电脑前,浑然不知自己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会议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张一某坐在靠窗位置,正低头翻着文件;冯小钢在另一头与制片人低声交谈。导演、编剧、演员、各大公司代表——业内核心人物几乎到齐,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主持人开场白刚落,陈开歌便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我不得不说几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极》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一个恶搞视频,几天内点击破千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二次创作,这是对创作者尊严的践踏!”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何越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今天我们不表态,明天就可能轮到你,轮到他。”陈开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特别是最近有新作要上的同行,这种歪风不刹住,就会成为行业的隐患。我们要团结起来,集体发声,让外界知道——这条线,不能越。”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话。
“我同意陈导!”某影视公司副总举起手,“应该发联合声明,呼吁政策管控。必要的话,走法律途径!”
“对,这是原则问题!”
“行业底线必须守住……”
附和声此起彼伏,但何越注意到,大多数人只是点头,具体说“怎么办”时,又都含糊其辞。
“我说几句。”陆洲突然开口,这位以直言着称的编剧推了推眼镜,“那个视频我看过,是胡戈的个人创作,上传时也没收费。现在网上舆论一边倒支持作者,如果我们协会大张旗鼓地去告一个网友……”
他顿了顿:“实际效果如何?执行力又如何?”
会场顿时安静了几秒。
陈开歌面色沉了沉:“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该坐视不理?”
“我的意思是,这是个人行为,协会的职责是行业规范,不是私人律师。”陆洲说得平静,“况且《无极》上映后的口碑,大家心里有数。恶搞视频能火,本身也说明了些问题。”
这话戳中了某些人心事。何越余光瞥见张一某依旧低着头,冯小钢则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他自己也只是翻开笔记本,随手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词。
“那也不能任由发展!”
“总要有个态度……”
争论又起,但渐渐变成了各说各话。支持者喊着口号却拿不出方案,反对者质疑却也无心深究。而大多数人——如何越、张一某、冯小钢这类真正有话语权的——始终沉默。
主持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插一句。”一直没说话的张一某终于抬头,声音温和,“这种事,每个人的情况和想法不同。我看,不如按个人意愿处理吧。想维权的可以维权,觉得没必要就作罢。”
这话说得圆滑,实则默认了集体行动不可能达成。
最后发言的是韩三评。他叹了口气:“今天的讨论,我会如实向上反映。但各位也要明白,有些事……不是开个会就能解决的。”
他语气里的无力感,在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散会后,走廊里人影稀疏。
“果然。”宁皓和何越并肩往外走,压低声音,“吵了半天,就出了份不痛不痒的公告。”
何越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那份“联合谴责声明”,扫了一眼。通篇空话套话,谴责“不当行为”,呼吁“理性创作”,但既没点名具体事件,也没提出任何具体措施。
“说和没说一样。”他随手把文件塞进包里。
“你说陈导今天为什么这么激动?”宁皓问道,“真是为了行业底线?”
何越按下电梯按钮,笑了笑:“《无极》投资三亿五,票房勉强回本,口碑崩盘。现在一个恶搞视频又被捧成‘神作’——换你,你生不生气?”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可他说得也对,万一以后……”宁皓还是有些顾虑。
“这个行业,”何越看着楼层数字递减,淡淡道,“从来都是名利场的博弈。今天开会,表面上是讨论行业规范,实际上是各自利益的角力。陈导要维护面子,公司代表要显示立场,老谋子他们不想惹麻烦——谁都不是真的在乎那个视频本身。”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那你呢?”宁皓跟着走出来,“就真打算一直‘随波逐流’?”
何越戴上墨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不知道风向到底往哪吹的时候,”他说,“沉默至少不会让你站错队。”
门外,几个记者正围着陈开歌采访,话筒几乎要怼到脸上。陈开歌面色严肃,正重复着会上说过的那些话。
何越绕开人群,朝停车场走去。身后,陈开歌的声音隐约传来:“……必须树立行业权威,不能让这种风气蔓延……”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
车里很安静,与刚才会议室的喧哗形成鲜明对比。何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起那份“谴责公告”又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在了副驾驶座上。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何导,新片宣发方案初稿发您邮箱了,请审阅。”
他回复:“收到,晚点联系。”
放下手机,何越看向窗外。陆陆续续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每个人的表情都意味深长。
这个行业永远如此,他想。表面光鲜亮丽,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正确的话,做着利己的事。而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在喧嚣中保持清醒。
就像今天这场会议,始于他的“随波逐流”策略,终于那份无人真正在意的空洞声明。
在集体表演的喧哗中,冷静旁观不是消极,而是一种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