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前朝的东西两召,还是当世的北乾南荣,田赋丁税皆循旧制,一岁两征:夏税不迟于六月,秋粮定收于十月,若是路途遥远的州郡,也允许预先分批起运,但户部账面上仍只作两运计。
正赋之外,杂税尤繁,榷关、商税皆是过卡即缴,商贾每经一道城门、桥坝、钞关,或每成交一笔买卖,必须就地纳厘;盐课、茶课则按次征收,商人每提盐一次,便须缴纳课银一回……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对于这些杂税,北乾因立国不久,地方急需重建,便都存留州郡任凭使用,只待朝廷需要时再行文调发;而南荣却是按季解送京师,三月一缴,从不间断。
如此算来,南荣京师户部的库房里,银钱流转理应更见频繁才是。可柳崇年最清楚,这些税收经过层层盘剥,十两银子到了京师,能剩三两已是祖上积德。
更何况自从春上与北乾开战,为防乾军细作渗透,各郡县榷关增设巡检,商队畏于盘查而纷纷改走小道,税银比往年同期少了近半。
但皇帝才不会管这些,他只知道打仗需要钱,户部就得备齐,拿不出来便是失职。
“十五日?”萧执怒极反笑,“十五日运抵京师,再十五日整备妥当,又十五日送往前线,哼,只怕到时候,扬州已经改姓乾了!”
柳崇年冷汗涔涔,膝盖已跪得发麻,却不敢挪动分毫。
他掌管户部多年,深谙这位天子的脾性,越是盛怒,越要顺着他,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远征在外,粮饷尚可延宕,今天是敌寇叩关,已是无片刻可缓。
可包括皇帝在内,没有人在意,南荣是富,但富在门阀世族,国库空虚,乃虚于连年征战。养兵百万,军需浩繁,各地税收几乎刚一入库便悉数运出,根本存不住。
世人皆道他这个“财神爷”吝啬,却不知他的苦楚,国库里是真真切切地没钱。
他现在顺迎则力不能及,直谏更是取死之道,只能匍匐于地,静待天威震落。
殿内陷入死寂,群臣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柳崇年,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仿佛下一刻,皇帝的刀就要落在他头上似的。
但预想之事没有发生,萧执只是冷哼一声,抬了抬手:“徐隆,即刻拟旨,扬州境内所有世家大族、官吏商贾,按户加征「平叛粮」,凡拥地千亩以上者,粮米加征三成,现银加征五成,胆敢拖延者,以通敌论处,抄家灭门!”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尚书右仆射陆整更是一步跨出,大声反对:“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若要加征,无异于杀鸡取卵,江南士族的怨气怕是要冲天而起。”
“怨气?他们的怨气只敢对朕发泄!”萧执冷笑,“燕行之可以,朕就不行?他在广陵郡查抄各大家族,得银何止千万?这些钱粮难道不是我大荣的?”
“这……”
“那些个大家族平日里如何,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此国难之时,朕只是让他们出一份力,而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还敢拒绝不成?”
“陛下……”
“朕意已决,陆相无需多言!”
陆整还想再劝,却见萧执已拂袖转身,独坐龙椅,目光如刀子似的割过殿下每一张面孔。
他心中一凛,知道再多说一句,今日这正德殿上便要见血。而众臣见他噤声,也纷纷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里,殿内一时只闻呼吸之声,沉得仿佛灌了铅。
“徐隆,”萧执敲了敲御案,语调已恢复平日的阴冷,“拟旨之后,即刻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