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兴城内外,一夜惊变。?
糜钧终究还是没有从悲痛中冷静下来,在周珅自尽的厢房里,守着尸体,捏着那纸遗言,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倒是他的几名心腹副将,承担起了接下来的任务,以周珅临终嘱托为名,继续执行开城、与乾军接洽的命令,并竭力弹压城内因都督自戕,而愈发汹涌的恐慌与骚动。
此刻的泰兴城四门大开,楼橹上,白旗在晨风中无力飘荡,无数百姓涌出城门,其中还杂夹着不少士兵,唯东门不见有人出来,原因是一名校尉正领着一队士兵在门前等待面见乾军使者。
正当那校尉与卞承商议购买粮草的具体细节时,贺武率领的五千轻骑,以半天一夜的时间强行奔袭三百里,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泰兴城外。
校尉心中大惊,下意识就要传令迎敌,却被卞承眼疾手快的一剑架住了咽喉。
而尚在坚守的城头守军,见城外烟尘滚滚,战马如潮,本就惶惶不可终日,在「不可与和乾军起冲突」的军令下,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数千骑兵涌入城门。
城内残余的荣军士兵见突然出现那么多乾军,或茫然无措,或丢下兵器,或干脆加入了观望的行列。五千骑迅速分头抢占四门、府库、官衙等要地,整个过程迅捷有序,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而贺武与卞承在那校尉的指引下,很快在郡守府后宅找到了面容憔悴、手握周珅遗书的糜钧。
贺武让卞承在门外稍待,独自进了厢房,一入门便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他下意识的握拳顶住鼻头,打量了两眼周珅的尸体,这才看向失魂落魄的糜钧:“糜将军,别来无恙?”
糜钧抬头,与贺武四目相对,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原来是你。”
“看来糜将军还记得我。”贺武握着腰间刀柄,缓缓走到糜钧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冷不淡地说道,“飞燕矶一战,将军何等威风?一柄长刀,险些取了贺某性命,如今却这般模样,倒是让人有些认不出了。”
糜钧苍白的面容微微抽动,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封已被血迹浸透的遗书,苦笑道:“你能到此,想来已经占领了城池,燕行之果然好手段,一封书信,就逼死了周都督……”
他长叹一声,又抬起头,盯着贺武,“功败垂成,唯死而已,要杀便杀,何必折辱于人?”
“我何曾说过要杀你,又几时折辱于你?”贺武轻笑,俯身观察周珅的遗体,尸身已然僵硬,嘴角却凝固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珅临终前,可有遗言?”他又问。
糜钧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里那纸遗书递出。
贺武接过,看完后又瞥了眼遗体,心中五味杂陈,面对这个杀兄仇人,他此时已经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长吁了口气,将遗书叠好收入怀中。
“周文瑄是个体面人,宁可自刎,也不愿做阶下囚。”他忽然蹲下身,与糜钧平视,“可你呢?糜允执,你打算在这里坐到几时?”
糜钧凝视着贺武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
贺武又站了起来,在他身前来回踱起步子:“燕都督命我传话于你,周珅之遗愿,由他来接续。泰兴城,他保;城中将士与百姓,他亦保。你是周珅心腹,是否也该站起来,完成他的遗愿?”
糜钧怔怔地看着贺武,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想让我投降?”
贺武不置可否,只说:“有道是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荣廷昏聩,恰如两召,延武帝残暴,比之西召顺天、东召二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扬州水师三十万,如何就被燕都督最初的一万多伏波军步步击溃,这难道不值得你细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