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是因为萧执当初是篡位登基?他身为皇子,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他依然觉得可耻,不屑与之为伍?
可千百年来,但凡坐到那个位置的,哪个手里没染过血?
萧庭安好像看出了方令舟的疑惑,淡淡一笑:“那个皇位,先帝本来就是要传给襄……传给皇祖父的,最起码,直到先帝龙驭宾天,一直未改。”
他顿了顿,不再有任何遮掩,“皇祖父没死,且帮助项瞻统一北方,他想把皇位给谁,谁就是正统。孤或许可以夺过来,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尤其是见到父皇和母后这么多年,日日生活在惊惧之中。”
方令舟愕然,嘴唇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淮侯,你可后悔了?”萧庭安注视着方令舟的眼睛。
方令舟毫不躲闪,就那么与萧庭安对视,良久,才长叹一声:“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是啊,天意。”萧庭安也叹道,忽然又问,“你说项瞻是否知道,孤已经看透他此行的仓促和冒险?”
“嗯,以项瞻之智,未必想不到殿下会察觉。”方令舟抚须沉吟,“听殿下方才所说,想必私下与他早有联系,末将现在甚至认为,他决定出兵时,就已料到殿下会暗中派兵相助。”
萧庭安眨眨眼:“若真如此,他岂不成了妖孽?”
听到这一句玩笑,方令舟也笑了,微微摇头:“无论如何,都可见张峰于他已重逾己身,也重逾这即将到手的扬州全境……此人重情重义,固然令人感慨,却也成其弱点,此乃人君大忌。”
“人君大忌么……”萧庭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正因为如此,孤才更觉得……”
他话锋一转,并不接那「人君大忌」的评价,转而道,“淮侯,你说等把令嫒接过来,我们就即刻完婚,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方令舟目光微动,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波澜不惊:“殿下厚爱,是小女的福分。只是如今战事正酣,殿下日理万机,此时大婚,恐有不便。况且,小女能得殿下垂青,已是天恩,不敢奢求……”
“没什么不便的,”萧庭安打断他,嘴角笑意更浓,眼神却极为幽深,“等把人接回来时,想必徐云霆与燕行之的大军,也该兵临城下了。是守这琵琶关,还是……退回润州城,到时再看。”
“退回润州?!”方令舟心头一震。
退回润州,意味着彻底放弃荆州外围,将最后的战略纵深完全压缩到皇城附近,这几乎等于默认,淮南乃至荆州大部已不可守,准备进行最后的都城防御战,或者说……
他深深看了萧庭安一眼:“殿下,真要如此?”
“战事早点结束,百姓也可早点安稳过日子,孤……”他微微摇头,“也可以不用再演戏了。”
“可皇城内尚有十万禁军,殿下若想……”方令舟迟疑道,“凭你我手中兵力,未必能一举功成。”
“所以孤才说,到时再看。”萧庭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方令舟一眼,迈步回到堂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鱼鳞册,兀自翻阅起来。
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是告诫,是暗示,又或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矛盾。
方令舟愣在原地,饶是他智谋超群,竟也在这一瞬有些辨不分明。
他努力回忆方才的每一句对话,好半晌,才终于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