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太白当殿挥毫,番书草就番人吓。力士屈身脱靴,小气太监终被辱。杨相弯恭磨墨,宿憾今朝释。
写就雅调清平,一字千金值。凭屈抑,醉乡酣适,富贵真何必?
调寄“点绛唇”
自古道:凡人不可貌相。况文人才子,更非俗人可比,一发难限量他。当其不得志之时,肉眼不识奇才,尽力把他奚落。谁想他一朝发达,就吐气扬眉了。那奚落他的人,昔日肆口乱道诽谤之言,至今日一一身自为之。
可知道有才之人,原就奚落他不得的。他命途多舛,遇人不淑,终遭屈抑。然人但能屈其身,不能遏其才华,损其声誉。遇虽蹇而名传不朽,彼奚落屈抑之者,适为天下后世所讥笑耳。
今且不说杨贵妃复宠得入宫中,玄宗皇帝愈加宠爱。
且说那时四方州郡节镇官员,听闻杨贵妃擅宠,当今天子又好尚奢华,皆迎合上意,贡献不绝于道路。以致殊方异域,亦闻风而靡。多有将灵禽怪兽,异宝奇珍及土产食物,梯山航海而来贡献者。
玄宗李隆基自然欢喜,以为遐迩咸宾。忽然一日,有一番国,名曰渤海国,遣使前来唐朝,却没甚方物上贡,只有国书一封,欲入朝呈进。
沿边官员,先飞章奏闻朝廷。不几日间,番使到京照例安歇于馆驿。
唐玄宗皇帝李隆基命少监贺知章为馆伴使,询问渤海国的官员其来意。
那通事番官答道:“国王致书之意,使臣不得而知,候中朝天子启书观看,便能知其分晓了。”
到得了上朝的日期,贺知章引番使入朝堂面圣,番使呈上一封国书,阀门舍人传接,递至御前。
唐玄宗皇帝李隆基命番使臣且回馆驿,候朕谕旨,一面着该值日宣奏官,将番书拆开宣奏上闻。
那日该值宣奏的官儿,却是侍郎萧灵。
当下萧灵把番书拆开一看,大大的吃了一惊,原来那番国使者递的国书,上面写的字,是奇形怪状如同蝌蚪的字体,正是:
非草非隶非篆,迹异形奇体变。
便教子云难识,除是苍颉能辨。
萧灵看了数次,一字不识,只得叩头向皇帝奏说道:“番书上字迹,皆如蝌蚪之形,臣本庸愚,不能辨识,伏候圣裁。”
唐玄宗皇帝闻言,笑道:“朕闻卿赏误读伏腊为伏猎,为同僚所笑。是汉字且多未识,何况番字乎?可付宰相看来。”
于是李林甫、杨国忠二人,一齐上前取渤海国的来书拿了看,只落得有目如盲,也是一个字看不出来,局促无地。
唐玄宗皇帝见此情形,于是再叫专掌翻译外国文字的官员来看,又命人把渤海国的来书传示给满朝文武官僚,却并无一人能识者。
唐玄宗皇帝顿时发怒道:“堂堂天朝,济济多官,如何一纸番书,竟然无人能识其一字!不知书中是何言语,怎生批答?可不能被小邦耻笑耶!限三日内若无回奏,在朝官员,无论大小,一概罢职。”
是日朝议罢了,各官闷闷而散。
贺知章且往馆驿陪侍番使,更没有提起番书之事。到了晚上回家,贺知章郁郁不乐。
那时李太白正寓居贺家,看见贺知章纳闷不乐,当即问其缘故。贺知章因而把上项的事情,向李白述了一遍,然后说道:“如今钦限严迫,急切得很,怎生回奏。若有能识此字者,不问何等人,举荐上去,便可消释上怒。”
李太白听说此话,微微笑道:“番字亦何难识,惜我不得为朝臣,躬逢一见此书耳。”
贺知章闻言,惊喜说道:“太白果能辨识番书,我当即奏上闻。”
李太白笑而不答。
次日早朝,贺知章出列朝班,向皇帝李隆基启奏说道:“臣有一布衣之交,西蜀人士,姓李名白,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乞陛下召来,以书示之。”
唐玄宗准奏,遣内侍来到贺家,立召李白见驾。
李白即对朝廷来使拜辞道:“臣乃远方贱士,学识浅陋,所以文字且不足以入朝贵之目,何能仰对天子乎?谬蒙宠命,不敢奉诏。”
内侍以此言回奏。
贺知章复启奏道:“臣知此人文章盖世,学问惊人,诸子百家,无书不觉。只因去年入试,被外场官抹落卷子,不与录送,故未得一第。今以布衣入朝,心殊惭愧,所以不即应召故也。乞陛下特恩,赐以冠带,更使一朝臣前往宣诏,乃见圣主求贤下士之至意。”
杨国忠与高力士听了贺知章之言,方欲向皇帝进些谗言阻挠,只见汝阳王李琎、左相李适之、京兆尹吴筠、集贤院待制杜甫,一齐同声启奏道:“李白奇才,臣等知之捻矣,乞陛下速召勿疑。”
唐玄宗见众人多同口互相引荐李白之才,便传旨赐李白以五品冠带朝见,即着贺知章速往宣来。
杨国忠、高力士二人,见此情形,遂不敢开口。
贺知章奉旨,到家里宣谕李白,且备述天子涓涓诚心之意。
李白不敢复辞,即穿了御赐的冠带,与贺知章乘马一同入朝廷中。三呼朝拜毕,唐玄宗见李白一表人材,器度超俊,满心欢喜,于是温言抚慰道:“卿高才不第,诚为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终屈也,今者番国遣使臣上书,其字迹怪异,无人能识者,知卿多闻广见,必能为朕辨之。”
说罢,唐玄宗李隆基便命侍臣将番书交付给李白观看。
李白接来番书,看了一遍,然后启奏说道:“番字各不相同,此正渤海国之字也。但旧制番书上表,悉遵依中国字体,别以副函,写本国之字,送中书存照。今渤海国不具表文,竟以国书上呈御览,已属非礼之极。况书中之语言轻慢天朝,殊为可笑。”
唐玄宗皇帝听闻李太白如此解释,于是道:“他书中所求何事,所说何言?卿可明白宣奏于朕听。”
李白闻命,当时就持番书于手中,立在御座之前,然后将以中国唐音,一一译出渤海国的来书的内容,即而高声朗诵于御座之前。其番书所说大略曰:
渤海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却高丽,与我国逼近,边兵屡次侵犯疆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今不可耐者,差官赍书来说,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我国,我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郊颌之豕、率宾之马、沃野之绵、河沱湄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家都有分,一年一进贡。若还不肯,俺国即起兵来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众文武官员,见李白看着番书,宣诵如流,无不感到惊异。
唐玄宗皇帝听了李白宣读了书中之言,顿时龙颜不悦。于是唐玄宗问众官说道:“番邦无道,辄欲争占高丽,财力俱耗,将何以应之?”
李林甫奏道:“番人虽肆为大言,然度其兵力,岂能抗衡天朝。今宣谕边将,严加防守,倘有侵犯,兴师诛讨可也。”
杨国忠说道:“高丽辽远,原在幅员之外,与其兵连祸结,争此鞭长不及之地,不如将极边的数城弃置,专力固守内边的地方为便。”
当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刚好在朝堂当中,闻杨国忠与李林甫二人之言,因而向皇帝奏道:“昔太宗皇帝三征高丽,财力俱竭。至高宗皇帝时,大将薛仁贵以数十万雄兵,大小数十战,方才奠定。今日岂容轻于议弃?但今日承平日久,人几忘战,倘或复动干戈,亦不可忽视小邦而轻敌也。”
诸臣议论不一。唐玄宗沉吟未决,李白奏道:“此事无烦圣虑,臣料番王慢辞渎奏,不过是试探天朝之动静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当面草写答诏,另以别纸,亦即用彼国之字示之,诏语恩威并着,慑伏其心,务使可毒国拱手降顺。”
唐玄宗皇帝李隆基闻李白所言,登时大悦,因而问道:“可毒是彼国王之名耶?”
李白答道:“渤海国称其三曰可毒,犹之回绝 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南蛮称诏、诃陵称悉莫威,各从其俗也。”
唐玄宗见李白应对不 穷,且游刃有余,自然感到十分欢喜,即擢升李白为翰林学士,赐宴于金华殿中,着教坊乐工侑酒。
是夜唐玄宗皇帝即命李白于殿侧寝宿。
众官员看见李白得到当今皇帝的这般隆重待遇,无不感到叹羡。
只有杨国忠、高力士二人,心下不乐,却也无可奈何。
次早唐玄宗升殿,百官齐集。
贺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纱帽紫袍,金鱼像笏,雍容立于殿陛,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致,手执一封番书,对番使官说道:“小邦上书,词语悻慢,殊为无礼,本当加兵诛讨,今我皇上圣度如天,姑置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候恭听。”
番使战战兢兢,鹤立于凡墀之下。
唐玄宗皇帝当下命人设置七宝文几于御座之旁,铺下文房四宝,赐李白坐锦绣墩草沼。
李白即向唐玄宗李隆基奏说道:“臣所穿的靴子,深恐不净,怕污茵席,乞陛下宽恩,容臣脱靴易履而登。”
唐玄宗皇帝闻言,于是便传旨将御用的吴绫巧祥云头朱履,着小内侍与学士李白穿着。
李白见状,立时叩头说道:“臣有一言,乞陛下恕臣狂妄,方敢奏闻圣听。”
唐玄宗皇帝闻言,准奏道:“任卿言之。”
李白说道:“臣前应试,横遭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见二人列班于陛下之前,臣气不旺。况且臣今日奉命草诏,手代天言,宣谕外国,事非他比。伏乞圣旨着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以示宠异。庶使远人不敢轻视诏书,自然诚心归附朝廷。”
唐玄宗皇帝闻言,心思此时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且心中深爱李白之才,即而准其所奏。
杨国忠、高力士二人见此情形,心中暗想:“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今日乘此机关便来报复,我们心中甚为恨却。况番书满朝无人可识,皇上全赖他能,不敢违旨。”
于是杨国忠和高力士他们二人,只得一个与他脱靴,一个与他磨墨,二人侍立相候。
李白见此境况,心里也是感到畅快了很多,方才欣然就坐,然后举起兔毫毛笔一枝,手不停挥地写字,须臾之间,就草成诏书一道。另外将别纸一幅,写作副封,一并呈于唐玄宗皇帝御驾前。
唐玄宗皇帝览毕李白所写之回复国书,大喜而说道:“诏语堂皇,足夺远人之魄。”及取副封一看,啧啧称奇。
原来李白写的副封那字体形式与渤海国的来书无异,也是一字不识。于是唐玄宗传与众官看了,无不感到骇然。
唐玄宗皇帝说道:“学士可宣示番邦使官听罢,然后用了大宝入函。”
说罢,唐玄宗遂而命高力士仍与李白换了双靴。李白下殿,呼传番使过来听诏,于是将诏书朗宣一遍。其诏曰:
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应命开天,抚有四海,恩威并用,中外悉从。颉利背盟,旋即被缚。是以新罗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进捕鼠之蛇,拂菻献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河陵,夜光珠贡于林邑,骨利于有名马之纳,泥婆罗有良酢之馈。凡诸远人,毕献方物,要皆畏威怀德,买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残灭,岂非逆天衡大之明鉴欤!况尔小国,高丽附庸,比之中朝,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不及一。若螳臂自雄,鹅痴不逊,天兵一下,玉石俱焚,君如颉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今朕体上天好生之心,恕尔狂悖,急宜悔过,洗涤其心,勤修岁事,毋取羞辱于前,翻悔诛戮于后,为同类者所笑。尔所上书不遵天朝书法,盖因尔邦所居之地,遐荒僻陋,未睹中华文字,故朕兹答尔诏言,另赐副封,即用尔国字体,想宜知悉,敬读不怠。
李白宣读诏书,声音洪亮明朗,番国使官俯首跽听,不敢仰视,听毕之后受诏辞朝。
贺知章送番使走出京都城门,番使私下问道:“那学士何官,可使右相磨墨,太尉脱靴。”
贺知章答道:“有相大臣、太尉近臣,不过是人间贵官。那个李学士乃上界谪仙,偶来人世,赞助天朝,自当异数相待。”
番使闻言,咄嗟叹诧而别。番使回至本国,见了国王,备述前言。
那可毒国王看了回复的诏书及副封字,顿时大惊,于是与本国在朝诸臣商议:“天朝有神仙帮助,如何敌得他过?”
说罢,可毒国王遂写了降表,遣使官入唐朝朝廷谢罪,并且表示情愿按期朝贡,不敢复萌异志,此是后话。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