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道:“陛下灵武即位,止为军事迫切,急须处分故耳。若立太子,宜请命于上皇,不然后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
广平王李俶亦因辞道:“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当储副?”
唐肃宗李亨因此暂停建储之事。
建宁王私下对语李泌道:“我兄弟俱为李辅国、张良娣所忌,二人表里为恶,我当早除此害。”
李泌闻言,于是劝道:“此非臣子所愿闻,且置之勿论。”
建宁王李倓为人正直,多次向唐肃宗面前揭露李辅国、张良娣二人罪恶。
李辅国、张良娣。二人乃互相诬陷建宁王李倓欲谋害其兄广平王李俶,急夺储位,因此激怒唐肃宗李亨,立即传旨,赐建宁王李倓死。李泌欲谏阻,却已经来不及了。可惜一个贤主,被谗殒命。
想是唐肃宗李亨居东宫时,为李林甫所忌,受尽惊恐,岂不知戒。如今巨寇未灭,却先杀一贤子,何忍心昧理至此!上皇李隆基当皇帝时被武惠妃谗骗,一气杀三子,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敌军未灭,却听信谣言,杀死自己一个儿子。这是家族诅咒?还是基因遗传?
后人有诗叹云:
信谗杀其子,作源自上皇。
肃宗心忍父,可怜建宁王。
不记在东宫,时恐罹祸殃。
何个循故辙,谗口任翕张。
君子听不聪,佳儿被摧戕。
遗恨彼妇寺,寸牒宁足偿!
至德二截,唐肃宗驾至凤翔,命广平王李俶与郭子仪等出师恢复两京。
郭子仪以番人回纥的兵马,甚精锐,请旨征其助战。回纥可汗派遣其子叶护,领兵一万前来助战,唐肃宗许以重赏。
叶护请于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朝廷,金帛子女归回纥。
唐肃宗李亨因为急于成功,只得许诺,聚朔方等处军马,与回纥西域之众,共一十五万,刻日起行。
李泌献策,拟先攻打范阳,捣其巢穴。
唐肃宗李亨道:“大军既集,正须急取长安,岂可反先劳师以攻范阳?”
李泌劝道:“今所用者皆北兵,其性耐寒而畏暑,今乘其新至之锐,攻已老之师,两京必克。然贼败,其余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春气一发,官军必因而思归。贼休兵袜马,伺官军一去,必复南来,是征战之未有已时也。不如先用之于塞乡,除其巢穴,贼退无所归,然后大兵合而攻之,必成擒矣!”
李泌告诫唐肃宗“无欲速”,要着眼于长久,目的是要把叛军赶出老巢,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但是唐肃宗坚持想收复西京,于是说道:“此言诚善,但朕定省久虚,急欲先恢复西京迎回上皇,不能待此矣!”
唐肃宗李亨遂不从李泌之言,兵马往西京进发。
李泌还写了一篇《议复府兵制》,希望能够恢复原有的府兵制,以便从根本上遏止藩镇割据。但这一建议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且说唐朝廷的兵马行至长安城西,列阵于澧水之东,李嗣业领前军。
广平王、郭子仪、李泌居中军。王思礼统后军。
贼众数万,列阵于澧水之北,贼将李归仁出挑战,郭子仪引前军迎敌,贼军尽起,官军少却。
李嗣业肉袒执戈,身先士卒,大呼奋击,立杀数十人。于是官军气壮,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贼众不能抵挡。
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被赋射中其眉,皮垂遮目,难得手自拔箭,扯去其皮,血流满面,力战不退。
贼伏精骑于阵之东,欲击官军之后,郭子仪探得其情,急令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兵,突往击之,斩杀殆尽。
李嗣业又引回纥兵出贼阵后,与大军夹击,王思礼亦引后军继进,并力攻杀。
自午时至日落西面,斩首六万余级,贼兵大溃。余众退入城中,一夜嚣声不息。
至天明时,探马来报,贼将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张通儒等俱已经逃遁离去。
广平王遂帅众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
叶护欲如前约,掠取金帛子女,广平王下马,拜于叶护马前道:“今方得西京,若便俘掠,则东京之人,必为贼固守,难以复取了。请至东京,乃如约。”
叶护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道:“愿为殿下即往东京。”遂与仆固怀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从城南过,更不停留,径向东京进发。众人见广平王为百姓下拜,无不涕泣感叹。
为民屈体非为屈,赢得人人爱戴深。
番众亦因仁义感,不缘贪利起戒心。
广平王李俶驻留西京三日,即留兵镇守,自引大军东出,捷书至行在,百官称贺。
唐肃宗即日具表,派遣中使啖廷瑶,赴往蜀地奏闻上皇李隆基,请驾回京复位。一面又派遣宫人西京祭告宗庙,宣慰百姓。一面以快马召李泌于军中。
李泌星驰至凤翔入见,叩问何故召见。唐肃宗李亨道:“朕得西京捷报,即表奏上皇,请驾东归复位,朕当退居东宫,以尽子职,未识卿意以为何如,欲急召面询。”
李泌愕然道:“此表已赍去否?”
唐肃宗李亨回道:“已去。”
李泌道:“还可追转否?”
唐肃宗李亨说道:“已去远矣,为何欲追转?”
李泌咄嗟道:“上皇不肯东归矣!”
唐肃宗李亨惊问何故。
李泌说道:“陛下正位改元,已历二载,今忽奉此表,上皇心疑,且不自安,怎肯复归?”
唐肃宗李亨闻言,爽然自失,顿足而说道:“朕本以至诚求退,今闻卿言,乃悟其失,表已奏上,为之奈何!”
李泌劝解道:“今可更为群臣贺表,具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克复两京,皇上思恋晨昏,请即还宫,以尽孝养。如此则上皇心安,东归有日矣。”
唐肃宗李亨闻言,连声道是,便命李泌草表,立遣中使霍韬光入蜀奏闻。
不则一日,啖廷瑶自蜀回,传上皇口谕云:“可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归矣。”肃宗惶惧无措。
数日后,霍韬光还报,言上皇初得皇帝请退东宫之表,彷徨不能食,欲不东归。及群臣贺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期了。
唐肃宗大喜,召李泌入宫告之道:“此皆卿之力也!”因而命人摆酒与饮。是夜留宿于内,唐肃宗与之同榻而寝。正是:
御床并坐非王导,帝榻同眠胜子陵。
李泌本不乐仕进,久有去志,因乘间乞身道:“臣已略报圣恩,今请仍许作闲人。”
唐肃宗道:“卿久与朕同忧,朕今将欲与卿同乐,何忽思去?”
李泌道:“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宠臣大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迹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断不可留也!”
唐肃宗笑道:“且睡,另日再议。”
李泌道:“陛下今就臣同榻同卧,尚不允臣所请,况异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许臣去,是杀臣也!”
唐肃宗惊讶道:“卿何疑朕至此,朕岂是欲杀卿者。”
李泌道:“杀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之厚,臣子事犹有不得尽言者;况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能尚邀圣眷,尚敢言乎?”
唐肃宗道:“卿此言必因朕不从卿先伐范阳之计也。”
李泌道:“臣不因此,臣实有感于建宁王之事耳。”
唐肃宗道:“建宁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
李泌道:“建宁若有此心,广平当极恨之。今广平王每与臣言其冤,为之流涕。况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若建宁果有害兄之意,宜深恨臣,乃当日以臣为忠,愈加亲信,即此可察其心矣。”
唐肃宗闻言,不觉泪下道:“卿言是也,朕知误矣,然既往不咎。”
李泌道:“臣非咎既往,只愿陛下警戒将来。昔天后无故鸩杀太子弘,其次子贤忧惧,作黄台瓜词,其中两句云:‘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今陛下已一摘矣,幸勿再摘。”
李泌这句话,因知张良娣忌广平王之功绩,常谗言诬谮他,恐唐肃宗又为其所惑,故言及此。
当下唐肃宗李亨闻言,悚然道:“安有是事,卿之良言,朕当谨佩。”
李泌复恳求还山。
唐肃宗道:“且待东京报捷,朕入西京时再议。”
自此又过了几日,东京捷报到了,报说贼将自西京战败后,收合余众保陕城,安庆绪遣严庄引兵助之。
郭子仪与贼军战于新店,叶护引本部兵追击其后,腹背夹攻。贼兵大溃,尸横遍野,贼将弃陕而走。
郭子仪遣兵分道追击。严庄奔回东京,劝安庆绪弃东京城,率其党走河北,临行杀掉之前被擒的唐将哥舒翰等二十余人,独许远是自刎而死。
郭子仪奉广平王入东京城,出府库中物与叶护,又命民间助输罗锦万匹与之,免于俘掠,百姓欢悦。正是:
大帅用番兵,贤王赖名将。
土地得恢复,其功同开创。
唐肃宗李亨闻报大喜,即具表派遣韦见素入蜀上奏捷报。随后又遣秦国模、秦国桢往成都迎接上皇李隆基。
唐肃宗李亨一面择日起驾,先入西京,候上皇李隆基回銮。
当初天宝十四载(755年)三月三日,李泌自洛阳乘驴回颍阳别墅,随行的仆人落在后面。路旁有一个大门,毛驴竟自行走了进去,李泌无法制止。
这时遇到了这家的人,各自把乘坐的驴和马牵出来。李泌感到疑问,询问这家的主人,便与仆人走进屋去。主人请李泌进屋里坐下,李泌坐下后,主人的妻子出来同李泌见礼,李泌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怀疑自己遇见了鬼魅。
李泌询问主人的姓氏,主人回答姓窦。李泌暗中派仆人去附近的人家证实,知道主人确实姓窦。李泌又详细询问,主人回答叫窦廷芬,并请李泌留下住宿,以便继续交谈。其态度诚恳得叫人无法推辞,李泌便住了下来,但是心中非常害怕。窦廷芬对李泌说:“中桥有个算命的人叫胡芦生,因为算得极准,所以非常出名。昨天他为我算命后告诉我,不出三年,我们家有灭门之祸,必须找到黄中君才能幸免。我问他如何才能找到黄中君,他回答说,去问鬼谷子,我又问怎样才能找到鬼谷子,他说的就是您的姓名呀!他又告诉我,应该在三月三日,全家出城寻找。如果找不到您,我们全家到时候必死无疑。如果找到了您,一定要全家人出来哀求祈祷,则一定能免除灾祸。刚才我们全家人出访寻找,而终于遇见了您,真是苍天解救我们全家的性命啊!”
窦廷芬对李泌招待得十分周到。第二天,李泌告辞,并说要回颍阳庄。窦廷芬坚持挽留,并派人去颍阳为他送信,代取他需要的东西。李泌接到叔父的回信后,又住了十多天才告辞回家。自此以后,窦廷芬不断地给李泌赠送礼物。安史之乱后,唐肃宗收复西京,之后回师长安,抓获了刺史窦廷芬。肃宗下令诛杀窦廷芬,并将家产没收。又恼怒于窦家身为玄宗的外家亲戚却替反贼做事,于是将其囚禁待诛。
李泌明白前因后果,所以派人拿着自己所写的奏章向肃宗说明情况。唐肃宗李亨于是派人去调查,回奏同李泌说的一样。唐肃宗非常惊奇,随即下令赦免窦廷芬的死罪,并问黄中君和鬼谷子的典故是什么意思?窦廷芬也说不知道,而此时胡芦生已死。
唐肃宗感叹说:“天下的事,都是从前就定下来的呀!”
李泌上表,请如前谕,恳放还山。
唐肃宗李亨知其去志已决,乃降温旨,许其暂归。
李泌即日谢恩辞朝,隐居衡山去了。
后来广平王嗣位,复征李泌出山,又历事两朝,正有许多嘉言善策,都不在话下。最可惜唐肃宗不曾从其先伐范阳之计,以致两京虽复,贼氛未珍。安家父子乱后,又继以史家父子之乱,劳师动众,久而后定。究竟安禄山既为其子安庆绪所杀,而安庆绪又为其臣史思明所杀,而史思明又为其子朝义所杀,乱臣贼子,历历现报。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且只说上皇还京之事。正是:
前日兴嗟行路难,今朝且喜回銮稳。
未知如何,且看下章节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