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吓得瘫在雪地里,半天说不出话,手里的算盘摔得珠子乱滚。
朱由检让洪承畴去接被扎伤手的女孩来看病,又让周显带着伤药给裁缝们处理冻裂的手。周显给那妇人涂药时,见她指关节肿得像萝卜,全是冻疮,气得手直抖:“这毒妇,连靠针线吃饭的人都坑!”
不到一个时辰,被扎伤的女孩被抱来了,小手缠着布条,血把布条染成了红紫色,疼得直抽噎。太医诊脉后沉声道:“陛下,伤口太深,怕是要留疤,以后再难做细活了……”
“用最好的药!”朱由检打断他,“内库的药膏尽管用,就算留疤,也得让她以后能拿起针!”
柳玉娥听到这话,突然瘫在地上哭嚎:“我赔!我赔钱!别用内库的药!”
“现在知道赔了?”孙传庭踹了她一脚,“刚才让你给裁缝结账时怎么不想?”
侍郎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对杨嗣昌低声道:“些许误会,不如让她赔些银子……”
“误会?”朱由检指着女孩肿起来的手,“一双能绣花的手,在你眼里只是‘些许误会’?”他对顺天府尹道,“把柳玉娥和涉案的婆子、账房全押走,查抄锦绣阁,好料子还给裁缝,破布全拉去造纸!礼部重新选裁缝,以后由裁缝们公推诚信商户,谁再敢用破布充好料,连同验收的人一起问罪!”
“陛下圣明!”裁缝们和围观的百姓齐声高喊,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非要把最大的糖凤凰塞给朱由检,说能讨个好彩头。朱由检笑着让他分给裁缝们的孩子,看着孩子们举着糖人,糖霜沾了满脸,心里踏实得很。
分料子的时候,柳玉娥还在哭喊,说她兄弟不会不管她。侍郎气得给了她一巴掌:“我没你这种姐姐!”
傍晚时,尚衣监的总管赶来,手里拿着本采买记录:“陛下,锦绣阁这半年送的料子,有四成是破布,还有三成是染色不均的次品,侍郎都签了‘上等’文书!”
围观的百姓这下炸了锅,有人指着侍郎骂:“怪不得绸缎越来越贵,原来是你们这群蛀虫在捣鬼!”
朱由检让孙传庭带人查封所有锦绣阁的分店,又让洪承畴统计裁缝们的欠薪,一分不少全补上。裁缝们领了钱,有人提议成立个裁缝行会,以后轮流查验供料,再不让人以次充好。朱由检笑着说好,让杨嗣昌帮忙写行会章程,还让孙传庭在成衣街盖了间晾晒房,供裁缝们晒布料。
夜里,工坊的院子里生了几堆炭火,裁缝们和屠户、挑夫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烫热的甜酒。有个裁缝说要给行会起名“巧针行会”,有个说要打套最精致的针线,上面刻着“良心”二字。老裁缝端着酒碗给朱由检敬酒:“陛下,我们没别的本事,以后做的衣裳,保证针针扎实,线线实在,绝不替黑心人卖命,绝不让百姓穿破布!”
朱由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好,朕等着看你们的巧针行会,能让这京城的人,再没有穿不暖的冬天。”
孙传庭和洪承畴在旁边给众人添酒,杨嗣昌则在登记柳玉娥的家产,准备给受伤的裁缝做新的针线匣子。朱慈炤和周显的儿子缠着裁缝们学绣花,小裁缝们耐心地教他们穿针、打结,连最小的孩子都知道“线要拉紧才结实”。
“陛下您看!”朱慈炤举着个刚绣好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朵花,“周哥哥说这是给那受伤的小姐姐的,她看了就不疼了!”
朱由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四下,雪下得更紧了,院子里的炭火却暖得能焐热人心。
杨嗣昌走到朱由检身边,低声道:“陛下,礼部侍郎是国丈的门生,国丈那边刚派人来……”
“让他们来。”朱由检望着成衣街的方向,“让他们看看这堆破布,看看裁缝们冻裂的手,看看那女孩受伤的手,谁要是敢说情,就把这破布给他们做件朝服,让他们也尝尝穿破烂的滋味。”
杨嗣昌应声而去,雪落在他的肩头,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
第二天一早,裁缝们就在成衣街挂起了“巧针行会”的牌子,还立了块石碑,刻着“以次充好者,断其针”。朱由检让孙传庭给他们打了二十套新针线,针鼻上刻着“巧针”二字,说要让每一针都缝得实在。
柳玉娥被押走的时候,成衣街的裁缝和百姓都来送行,有人扔碎布,有人骂黑心肝,声音顺着街面飘出老远。侍郎被革了职,抄家时搜出的绫罗比锦绣阁的还多,百姓们都说这是“天道好还”。
洪承畴核完赃款,跑来报喜:“陛下,除了补欠薪和医药费,还剩两万两,够给所有裁缝买最好的丝线了!”
“好。”朱由检道,“让‘百姓染坊’染些鲜亮的颜色,再让‘实心营造’在成衣街盖几间绣房,冬天能挡风雪,别让裁缝们再在寒风里做活。”
孙传庭领命,带着裁缝们去挑丝线,裁缝们笑的笑,哭的哭,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体恤人的官。
朱由检站在成衣街,看着“巧针行会”的牌子在雪光里发亮,忽然觉得这小寒的天,虽然冷得彻骨,却有股子细密的暖意。裁缝们在绣房里忙碌着,老裁缝教年轻人盘金绣,小裁缝们则在整理布料,雪地里的碎布被扫成了堆,却埋不住他们眼里的光。
这时,朱慈炤举着件刚做好的小棉袄跑过来,用的是巧针行会的好料子,针脚整整齐齐:“陛下您看!这是给孤儿院最小的妹妹做的,她穿上就不冷了!”
朱由检摸了摸棉袄,厚实得很,笑着点头。远处传来裁缝们的剪刀声,“咔嚓”“咔嚓”,像在给这世道的公道,裁着最合身的样子。
洪承畴忽然指着街尾,一群孩子穿着新做的棉衣跑过,棉衣上绣着各式各样的花,是巧针行会的裁缝们连夜做的。“陛下您看,连孩子都知道,这衣裳现在是好料子做的,不是破布了!”
朱由检望去,只见孩子们跑过雪地,棉衣上的绣花在雪光里闪着,笑声像银铃一样。风里的雪粒子还在飘,却吹不散那股子踏实的布香。他知道,为民除害不难,难的是让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能凭着良心挣钱,能让百姓穿得暖心。就像这成衣街,只要剪去了黑心,缝好了公道,就能裁得出体面,绣得出希望,暖得起天下人的身子。
正看着,孙传庭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块刚织好的锦缎,上面织着“天下同暖”四个字,金线闪闪:“陛下,这是巧针行会给您织的,说您就像这锦缎的经纬,把大家的心都织在了一起。”
朱由检接过锦缎,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温暖的云。他忽然道:“把这锦缎挂在行会的石碑上,告诉所有人,这天下的公道,就像这针脚,只要一针一线走得实,就缝得牢,拆不散。”
孙传庭笑着应了,转身跑回成衣街。剪刀声越来越响,针线在布料上穿梭,像是在给这寒冬里的公道,缝着最实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