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黑光无声无息地切开巍京夜空厚重的云层,落向了行宫深处那片依然残留着永生泉水温热水汽的浴池外缘,白玉地板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黑色冰晶。
周遭那些值夜的龙裔和人类侍卫没有丝毫察觉。
诗阎摩站在一层帷幔后面,黑白两半的面具在水汽中若隐若现,水池里的水波荡漾了几下。
“你来了。”
妙影从池水中走上阶梯,随手扯过一件挂在木架上的白色丝绸长袍披在身上,水珠顺着她紫色的长发滑落,滴在玉石板上,发出短促的滴答声。
“很久没见你直接本体降临我的行宫了。”
诗阎摩从帷幔后迈出一步,黑色的长袍拖在铺着冰霜的地面上,
“我刚看过离祷,元伯和申珠的灵魂。”
诗阎摩的冰蓝色双眼直视妙影的面庞,
“他们这几十年吞噬的异族灵魂残片足够多了,原本碎裂的灵魂壁垒已经彻底修复,力量甚至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稳固。”
“这是好事。”
妙影走到旁边一张雕刻着盘龙纹的软榻上坐下,端起旁边已经变凉的半杯茶,
“这证明我们在北方大地上扔掉那么多炮灰,借着战争掩护你收集灵魂的举动是正确的。”
“但他们无法醒来。”
诗阎摩的声音很空灵,带着阴间特有的那种沉冷,
“只要没有足够强韧的血肉躯壳承载,他们永远只能在祭坛上面,我能以灵魂状态活动,是因为父亲的力量,你知道。”
“而重塑血脉,我们震旦的方士和龙裔能调动五行八卦,但他们不懂得如何凭空重塑一副能够容纳真龙灵魂的躯壳。”
妙影喝水的动作停顿了。
茶杯的边缘离开嘴唇。
“你有什么计划?”
“南方那些老鼠和吸血鬼的复合城邦,伏鸿城的那个皇家理工学院,以及之前那些白老鼠的实验室。”
诗阎摩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卷轴,放在那张摆着茶具的桌面上,
“我调查过当初他们让那个叫埃斯基的老鼠首领复活的过程。”
“他们掌握着一套极端邪恶但高效的血肉重塑体系,他们能从直系血亲的骨骼或者肉块中,反向提取最核心的本源,配合大量浓缩的生命之风强行浇筑,重新构建一个肉体,甚至可以直接连接失去的灵魂。”
“你想让我们去找伏鸿城的那群耗子,让他们来负责我们兄弟姐妹的复活?”
妙影的声线骤然变冷,
“这是一条确实可行的路,尽管复活神龙和复活一个老鼠所需的血液数量完全不同,但他们三个的龙子龙孙是很多的。”
诗阎摩把卷轴向前推了一步,
“我们在中原大地上能找到足够多拥有他们血脉的后代,无论是凡人龙裔。”
“只要抽干几十,几百个高浓度后裔的血,加上伏鸿城的白老鼠的技术,最多几年,天京就能多出三个全盛时期的神龙战力,这对于现在的长垣防线……”
“绝无可能。”
妙影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杯底和玉石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残茶飞溅在卷轴的羊皮纸面上。
“你疯了吗,诗阎摩。”
妙影站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黑白面具,
“我们是昊天龙帝的血脉。”
“让那些鼠人,来触碰我们兄弟姐妹最本源的血肉结构?”
“谁来保证这些毫无底线,看到什么都想解剖重组的老鼠,不会在重组躯壳的时候塞进去几块次元石,或者刻下几个用来控制神经的符文?”
“这些风险,我们可以让内卫全程监控,甚至我能亲自盯着。”
诗阎摩试图用理智去解释,
“只要他们能回归……”
“这不仅仅是风险的事情,天朝皇权的绝对威严不容任何人玷污!”
妙影打断了诗阎摩的话,这几年虽然她的身体在永生泉水的浸泡下恢复,对那些南方的依附势力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上位者对下属的施舍。
“那些老鼠,那些残次品吸血鬼,不过是我们雇佣来在第一线抵挡混沌垃圾的炮灰工厂,他们连直视我们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想让他们来主导神龙的重生?”
妙影冷笑着,重新坐回软榻上,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拿这种荒谬的提议来见我。”
“可是天京只有你一个在外主事,父亲的伤势还需要无尽的岁月,如果恶魔再次找到大漩涡的弱点降临呢?如果那些混沌矮人的列车炮数量再翻一倍呢?”
诗阎摩的冰蓝色瞳孔里闪烁着作为长姐的忧虑,
“我说过,到此为止!”
紫色的电光在妙影的手指缝隙中跳跃,雷鸣的声音在行宫上方汇聚。
“只要父亲的伤势养好,他老人家的伟力自然能重塑一切。”
“在父亲苏醒之前,就算长垣碎了,我也能一个人在乱军里砍下那些牛头人的脑袋,用不着你去向那些下贱的野兽乞讨这种亵渎的血肉技术。”
诗阎摩看着浑身缠绕雷电的妹妹。
她站着,沉默了好一会,阴间的寒气在她脚下逐渐收缩。
最终,诗阎摩转过身,身形在一阵黑色的雾气中消散,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
在世界的另一端,莱巴拉斯城。
被重新修缮的阿萨芙神庙深处,涅芙瑞塔的刑期今天正好期满。
圆形白玉圣水池的水面由于连日的震荡而向外溢出水波。
池水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红色沉淀物,这是血液被阿萨芙神力强行中和后留下的杂质。
墙壁两侧的火盆里燃烧着没有烟雾的油脂。
涅芙瑞塔从水池中央站起来,水流顺着她苍白的肩膀向下滑落。
她背部那些深可见骨的毒牙鞭痕正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愈合。
皮肉翻滚,新的肌纤维互相交织,新生的粉红色皮肤覆盖了原本的创口。
她的腹部和大腿上那些被青铜倒刺箭矢贯穿留下的贯穿伤,也在快速填平。
她走向水池边缘的台阶,水滴落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娜埃玛跪在台阶旁边,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刺绣的素色丝绸长袍,双手捧着一条洁白的细亚麻浴巾等待着自己的主人。
见到涅芙瑞塔出狱,她的额头立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主人。”
娜埃玛开口。
她抬起头,涂着白色脂粉的东方人面孔上布满了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