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准备好了?”顾慎问。
叶明点头,对楼下做了个手势。
王掌柜深吸口气,走到蒸汽机旁。那台铁黑色的机器已经预热了小半个时辰,压力表的指针微微颤动。他按照格物院技工教的方法,缓缓打开进气阀。
“嗤——”蒸汽喷涌声响起。
传动轴开始转动,皮带轮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一根根皮带将动力传送到每一台织机。
“开机!”王掌柜高喊。
三十名女工同时踩下踏板——这是启动装置。织机上的飞梭“嗖”地窜出,在经纬线间飞速穿梭。
“哒哒哒哒哒……”
三十台织机齐鸣,声音密集如急雨。梭影如飞,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卷布轴上增长。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这么快!”
“你看那梭子,自己会来回跑!”
“一个女工能看两台吧?不,三台都有可能!”
乔永年走到刚织出的一匹布前,伸手摸了摸布面,又对着光细看经纬密度,脸上露出喜色:“匀!比手织匀得多!”
一个老织户挤到前面,盯着织机看了半晌,忽然转头问王掌柜:“王东家,这机器……卖不卖?”
王掌柜一愣,看向楼上的叶明。
叶明微微点头。
“卖!”王掌柜大声道,“格物院有图纸,有机匠可定制。不过——”他提高声音,“格物院叶大人说了,用了新织机的工坊,须按标准建通风、采光,工人工钱不得低于每日三十文,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六个时辰。这些都要写进买卖契书!”
人群哗然。有商贾皱眉:“管得也太宽……”
“我觉得好!”一个女工的声音响起。她是王掌柜从原织坊带来的老工人,姓赵,此刻脸涨得通红,“每日六个时辰,比原来少两个时辰!工钱还高十文!东家,我让我闺女也来报名行不?”
“行!”王掌柜笑道,“十六岁以上,手脚灵便的,都收!”
场面更热闹了。商贾们围着织机问价,妇人们打听招工条件,老工匠们研究机械结构。
二楼观察廊上,顾慎看着这景象,嘴角扬起:“叶兄,这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
“才刚点着。”叶明目光扫过人群,“接下来要添柴,要鼓风。世子,劳你跑一趟济南。”
“济南?”
“山东产棉,却多运往外省纺织。”叶明道,“若在济南建纺纱工坊,就近用棉,纺成纱运来天津织布,成本能再降两成。我已与山东布政使通过信,他有意试点。你去实地看看,选个合适的地方。”
顾慎挑眉:“你这是要把我从天津支开,独占风头?”
叶明失笑:“天津这点风头算什么。世子若能在山东再点一把火,两火相映,才是燎原之势。”
两人相视一笑。
楼下,织机声隆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飞舞的棉絮中形成道道光柱。
工坊外,几个孩子扒着门缝往里看,眼中映着转动的齿轮和穿梭的飞梭。
更远处,运河码头上,新安装的蒸汽起重机正将一包包棉花吊上货船。那船吃水颇深,将要驶往济南——船上除了棉花,还有几套纺纱机的图纸,和一封盖着格物院大印的推荐信。
风从海上来,吹过天津卫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响醒木:“今日不说古,说个新鲜事儿!列位可知,城东那‘隆隆’作响的是什么?那是新式织布机,一天能织布十匹!十匹啊!”
听众啧啧称奇。
柜台后,掌柜拨着算盘,忽然对伙计道:“去扯几匹新工坊的布回来。若是真好,咱们也改做布庄生意。”
伙计应声出门,汇入街上的人流。
那街上,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人人脸上似乎都多了些光彩,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初夏的阳光正好。
或许是因为,空气中除了往常的尘土和炊烟味,还多了另一种气息——一种混合着机油、蒸汽和新织布味道的,属于新时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