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袖角褶皱,动作从容不迫。他的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朱灵耷拉的脑袋上稍作停留,于林薇薇苍白的脸颊上顿了顿,最后又落回朱灵身上——此刻这胖少年正无意识地晃着脑袋,眼皮子打架打得厉害,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若非强撑着,怕是早已睡倒在地。
“无妨。”王七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崖下静静流淌的清泉,缓缓淌过众人的心间,“心性若磐石,胜于灵根万万千。资质可以用功法弥补,心性若有亏,纵是天纵奇才,也走不长远。”
说罢,他转身正面看向五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云雾的力量,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你们五人,便由我王七教导。我不收徒,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教员’。三月之后,青冥论道大会,你们需替青云宗,在擂台上站稳脚跟,让天下人看看,青云宗的弟子,骨头是硬的。”
李显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积压在心底的激动与感激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中瞬间涌起滚烫的热意,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泣音:“弟子李显,定不负教员所托!粉身碎骨,也要为青云宗争一口气!”
朱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跪倒的李显,又看看神色严肃的王七与苏玄风,见所有人都隐隐看着自己,也跟着稀里糊涂地“咚”一声跪下,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弟子……弟子朱灵,也不负命……就是……就是能不能……少练点时辰?我怕……怕睡着了误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妥,连忙捂住嘴,胖脸涨得通红。
林薇薇被这动静引得又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些,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风中的残烛,却还是用尽力气,缓缓跪了下去。她细弱的声音像风中的竹叶,轻轻颤抖,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林薇薇,遵命。纵是……纵是拼了性命,也不会让教员和宗门失望。”
石厚生则是闷声闷气地磕了个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憋屈都砸出去。他双拳紧握,黝黑的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一字一句道:“弟子石厚生,定不辱使命!若有退缩,任凭教员处置!”
钱平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像是蒙了一层雾。他慢慢跪下,动作有些迟缓,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无比虔诚。他对着王七深深一揖,花白的头颅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沙哑却有力:“老朽钱平,谢教员不弃。老朽这条命,本就是青云宗的,定当竭尽所能,护我青云,不让宵小欺辱!”
王七看着跪了一地的五人,玄色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衣角拂过青石上的薄苔,带起几星绿意。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山间历经千年风雨的磐石,沉稳而坚定:“起来吧。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准时来静思崖集合。”
云雾依旧在崖边翻涌,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五人送行。五个人的身影,在缭绕的云气中,缓缓站直了身子,虽然依旧瘦弱、苍老、笨拙,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底悄然生根——那是名为“希望”的种子,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静思崖上的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懒洋洋地笼罩着崖间的青竹与嶙峋怪石。空气里浸透着沁凉的湿意,吸一口,仿佛能尝到草木与晨露混合的清冽味道。
李显来得最早。他几乎是彻夜未眠,天还没亮透便揣着那颗滚烫的心守在了崖边。青石崖栏上凝结的露珠打湿了他的衣角,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的红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可那双眼眸里,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光,亮得惊人。他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那株最倔强的翠竹,纵然一夜未歇,依旧精神抖擞,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李显师弟,来得挺早啊。”钱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他迈着步子走来,又急又稳,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沾了些草屑与泥土,想来是抄了崎岖的近路。他走到李显身侧,搓了搓被晨风吹得有些冻僵的手,掌心搓出淡淡的红痕,目光不住往崖口望,嘴角紧紧抿着,难掩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钱师兄也早。”李显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透着暖意,“想着早点来等教员,心里踏实。”
钱平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和他并肩站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守着这份清晨的宁静。
随后,石厚生也到了。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背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步子迈得又轻又稳,脚步声几乎被风吹竹叶的“簌簌”声淹没。他走到崖边,目光在李显与钱平身上一扫,便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背脊挺得笔直。当看到缓缓从云雾中走来的王七时,他平日里淡漠如古井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像暗夜里盼着星光的旅人。
朱灵是被李显特意去叫起来的。他来时还睡眼惺忪,眼皮像粘了胶水似的耷拉着,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像只没睡醒的小胖熊。一边走一边打哈欠,长长的哈欠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走到崖边,他也顾不得体面,一眼瞅见块平坦的大石头,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双手往膝盖上一搭,脑袋便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眼看那点睡意又要将他拖入梦乡。
“朱师弟,醒醒!”李显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朱灵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含糊道:“啊?开始了吗?”惹得李显与钱平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