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透了郑宏远的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每一步都牵扯着肩上的伤口,那是白洁临死前拼死一击留下的印记。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那惊险而又让他颜面尽失的一幕。
“废物!一群废物!”郑宏远低声咒骂着,声音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他不是在对空气说话,而是在心里,对着那两个刚刚处理完白洁尸体、消失在黑暗中的北狄人咆哮。
老者,北狄的“影老”,据说一手追踪隐匿之术出神入化,在北狄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那个壮汉,名叫“熊罴”,天生神力,一身横练功夫刀枪难入,是北狄先锋营的悍将。这两个人,是北狄大汗亲自指派来“保护”他,并协助他处理一些“麻烦”的。
可就是这两个被北狄吹嘘得天花乱坠的高手,对付一个已经身受重伤、灵力耗损严重的白洁,竟然费了那么大的劲!还让她有机会濒死反扑,在自己身上留下这么一道耻辱的伤口!
郑宏远越想越气,捂着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原本以为,这次截杀白洁,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白洁在与北狄小股精锐的缠斗中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又被影老事先布下的迷魂香削弱了神智和灵力,按照计划,熊罴正面强攻,影老侧面偷袭,最多三五个回合就能拿下。
他郑宏远,只需要在一旁冷眼旁观,欣赏着这位昔日名震边境的“玉罗刹”如何殒命即可。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向北狄大汗邀功,如何在那些曾经轻视他的北狄贵族面前扬眉吐气。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咳咳……”伤口的剧痛引发了一阵咳嗽,郑宏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内心的怒火却丝毫未减,反而勾起了他对刚才那场战斗的清晰回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和北狄高手的“低效”。
回忆:山林围猎
时间拨回到半个时辰前。
地点,还是这片密林,但气氛却远比现在要紧张、激烈得多。
郑宏远记得,当时他就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看到白洁摇摇晃晃地闯入了这片预设的伏击圈。她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和迷茫,显然是迷魂香开始发挥作用了。
白洁,曾经是大靖王朝边境线上最耀眼的将星之一。年纪轻轻便已臻地境大成,一手“落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不知多少北狄悍匪和奸细殒命于她的剑下,人送外号“玉罗刹”。她是郑宏远的同僚,甚至曾是他暗暗嫉妒的对象。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女人能有如此成就?凭什么她能得到大将军的赏识,士兵的爱戴?而他郑宏远,饱读兵书,自认智计过人,却只能在她的光环下做一个不起眼的参军?
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权力和欲望的浇灌下疯狂滋长。当北狄人的密使找到他,许以高官厚禄、裂土封侯的承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出卖情报,构陷忠良,一步步将白洁推向了深渊。这一次,更是亲自引她入瓮,要将她彻底扼杀。
“动手!”影老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林中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魁梧的黑影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猛扑而出。正是熊罴!他手中没有武器,仅凭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着白洁的后心拍去。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蛮横至极的土属性灵力,显然是想一击毙敌。
郑宏远在巨石后看得清楚,心中暗喜:“不愧是熊罴,力道十足!白洁受了伤,又中了迷魂香,这下必死无疑!”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在熊罴的巨掌即将印上白洁后心的瞬间,原本看似已经油尽灯枯的白洁,身体却如同柳絮般猛地向旁边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她的动作虽然有些迟滞,但那份久经沙场的战斗本能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依然存在!
“嗯?”熊罴发出一声闷哼,一掌落空,巨大的力量打在空处,让他身形微微一滞。
“反应还挺快。”影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在白洁闪避的同时,数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淬毒银针,如同暗夜中的流星,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射向白洁的周身大穴。影老擅长的就是这种阴险诡谲的手段。
白洁刚刚避开熊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银针,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强提一口残余的灵力,手腕一翻,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长剑“凝霜”发出一声轻吟,剑光如练,在身前交织成一道细密的防御网。
“叮叮叮!”几声脆响,银针被纷纷格挡开,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仍有一枚银针,擦着她的肋下滑过,带起一串血珠。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毒素还是迅速侵入了她的体内,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好一个玉罗刹,都这样了还能挡下我的‘追魂针’!”影老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吼!”熊罴再次扑上,他似乎被白洁的顽强激怒了,双拳挥舞,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将周围的树木打得枝断叶落,逼得白洁只能不断闪避,无法还手。
郑宏远在一旁看着,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没想到白洁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支撑这么久。“熊罴这个蠢货!只会用蛮力!影老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开始在心里暗骂。
白洁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迷魂香的效果在持续发作,让她头晕目眩,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熊罴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让她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肋下的毒也开始发作,一股麻痹感顺着经脉蔓延。
她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要将郑宏远通敌叛国的证据带回去!她还要揭穿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郑宏远!你这个叛徒!你给我出来!”白洁突然一声清叱,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无尽的愤怒和鄙夷,响彻林间。她猜到了,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了解她的行踪,除了身边出了叛徒,别无可能。而郑宏远,那个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看似无害的参军,嫌疑最大!
郑宏远在巨石后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没想到白洁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敏锐!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发现。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影老冷哼一声,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白洁的侧后方,手中多了一把闪烁着乌光的短匕,直刺白洁的后腰。他要配合熊罴,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熊罴也看准了时机,一个猛冲,蒲扇大的手掌朝着白洁的面门拍去,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前后夹击!生死一线!
郑宏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几乎以为白洁这次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洁眼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光芒。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精血喷出,强行刺激了濒临枯竭的灵力!
“落雪剑法——寒梅傲雪!”
一声清越的剑鸣,凝霜剑陡然爆发出璀璨的光华,剑光如同盛开的寒梅,在凛冽的寒风中绽放出惊人的生命力。这是白洁压箱底的绝技,也是她最后的拼命一搏!
剑光一闪,快到极致!
“噗嗤!”
熊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
“啊!”一声惨叫,熊罴粗壮的手臂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