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似乎待她格外宽厚,除了眼角添了几道笑起来时才有些明显的细纹外,她的面容身段竟与当年离开会稽时相差无几。
不,还是不同的,王琢怔怔地想。
离开会稽那日,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即将彻底枯萎的兰草。
而眼前的她,肌肤莹润,眸光清亮,唇边噙着温和浅笑,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一股被精心呵护,生活安稳和乐所滋养出来的从容与恬淡。
她正微微侧着首,听着身侧的贺兰庭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侧的贺兰庭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已居高位,年岁不轻,但通身气度清华儒雅,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时,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柔和。
他见林惜听得入神,微微勾唇,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置于膝上的手背上,安抚似地摩挲了一下。
林惜抬眼看他,眼中笑意加深,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又很快松开,面色微红,就要去端面前的茶盏。
贺兰庭立刻留意到她的动作,率先伸手拿起茶盏,试了试温度,才又递回她手中,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小心烫”。
冠礼已成,宾客纷纷上前道贺,林惜二人也站了起来。
世子贺元钧含笑走到父母身边,十分自然地扶住了母亲的另一侧手臂。
林惜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与慈爱,抬手为他正了正头上新加的玉簪,低声叮嘱着什么,贺元钧含笑点头,姿态自然亲昵。
贺兰庭站在一旁,并未言语,只是含笑注视着妻儿,目光柔和,那画面和谐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家室和美图。
见到这一幕,周围宾客顿时响起了赞叹与艳羡之声。
“世子龙章凤姿,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国公与夫人教子有方,实在令人钦羡。”
“瞧这一家子和乐美满,当真神仙眷侣,福泽深厚啊……”
王琢僵立在人群的阴影里,看着堂内情景,只觉得胸口那片他本以为早就木然的荒芜,此刻却又开始泛起细密的钝痛。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正含笑与安国公父子说话的林惜,似有所感一般,朝王琢的方向看了过来。
王琢心头猛地一悸,如同被火燎到,仓皇失措地低下头,迅速向后缩去,将身形藏进了人群里。
前方,传来安国公爽朗邀请众宾客移步宴厅的招呼声。
王琢最后透过人群看了一眼,只见贺兰庭虚扶着自家夫人,世子贺元钧则跟在父母身后半步,一家三口在众人的簇拥与祝福声中,向着更热闹的宴厅走去。
他收回目光,逆着欢快的人流,狼狈地挤出了安国公府大门。
安国公世子贺元钧行冠礼的三日后,琅琊王氏传出讣告,说是家中那位曾以书法见长,后沉迷修道炼丹的六郎王琢,于家中静坐时,安然仙去了。
消息传出,建康城中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听闻,大多都微微一怔,随口感慨一句,便再无下文,如同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