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队长猛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林惜那双依旧漂亮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以及她手中那把枪口还袅袅冒着淡淡青烟的银色袖珍手枪。
而那枪口,此时正对着他的方向。
“啊——!”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腿一软,瘫坐在地,手掌摸到了一片黏腻潮湿的液体,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什么。
林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厌恶,手腕微转。
“砰!”
又是一枪。
警察队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捂着瞬间血流如注的胳膊,在地上痛苦哀嚎。
林惜不再看他,缓缓收回持枪的手,然后抬起脸,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游行学生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诸位同学,同胞,如今外有倭寇虎视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们该做的,是摒弃内耗,团结一心,共御外侮,而不是在这里自相残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警察尸体和哀嚎的队长,“主犯已诛。余下失职警员,我会派人带回警局,依规严惩,给诸位一个交代。”
“今日受伤的所有同学,可先行就医,治疗费用由军部承担,大家都受了惊吓,也请先回去好生休息。”
她的处置干脆果决,游行的人们俱都被震住了,环顾四周,看着同伴们身上的伤痕、地上未干的血迹,还有那具刚刚还鲜活,此刻却已冰冷的学生尸体……
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瞬间浮上了众人心头,可先前那股不顾一切,近乎要同归于尽的戾气,却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脚下像生了根,一时竟不知是该听话散去,还是该继续质问。
林惜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催促众人,白色的身影在混乱狼藉的街景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仿若炎炎夏日里的一抹雪,有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终于,几个胆子大些,身上还带着伤的男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搀扶着上前几步,挺直脊背,直视林惜,语气沙哑而悲愤道。
“林……林夫人!您是林司令的女儿,定然知晓司令的想法,如今倭寇陈兵城外,咄咄逼人,为何司令部迟迟没有明确表态,没有坚决反击的命令?”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哽咽,“难道……难道我们沪市,也要像北边一样,不抵抗,任由倭寇铁蹄践踏吗?!我们今日站在这里,流血流泪,就是不想当亡国奴啊!”
他这番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愤怒,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道带着希冀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惜身上。
林惜直直迎上男生悲愤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而后才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华国领土,不可侵犯,定然寸土不让。”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浪。
“司令部并非毫无动作,相反的,还从未停止过备战,调兵遣将,筹措军需,构筑工事……这些,虽未公示,但一直在进行。”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焦灼的脸,“我林惜今日在此,可以代表我父亲林司令,也可以以一个军人家属的身份告诉诸位——”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我沪市守军,从上至下,从司令到士兵,已抱定决心,与城共存亡,倭寇若敢来犯,必叫其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一颗强心剂,深深注入了众人心中,学生们脸上的悲愤渐渐散去,转而被被激动与释然所替代,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用力点头,有人则紧紧握住了同伴的手。
僵持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动下来。
“大家先散了吧,好好治伤,沪市需要你们。” 林惜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这一次,学生们没有再固执地停留,而是互相搀扶着,抬起同伴的遗体,扶起受伤的同伴,缓缓向着各个方向散去。
喧闹的长街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狼藉,满目空旷。
……
池羡秋扶着受伤的余芳菲,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挪。
两人身上没什么大伤,只是混乱中被撞倒,扭了脚,擦破些皮。
身体虽无大碍,但回想起方才林惜那张沉静肃穆,杀伐果决的脸,她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是她第四次见林惜了。
第一次,是在“郦都时装”,林惜无缘无故替她结了那件昂贵旗袍的账,她当时觉得莫名,又有些被施舍的倔强,坚持要还她钱。
林惜无奈,只得态度随意地让店员给她地址,像在打发一只缠人的小猫。
那时她想,这些富家小姐,大约是钱多得烫手,行事全凭一时兴起。
第二次,便是去还钱那晚,她照着地址寻去,却被那气派的宅邸和复杂的路径绕晕了头,误打误撞闯进了后花园,然后听见了那番让她面色苍白的对话。
原来那个在金陵码头救了她,让她心悸不已的“许先生”,竟早已有了未婚妻,而那位未婚妻,就是林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