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寿州、楚州、西蜀、吴越、岭南,六路征调,动用兵马数十万,粮草无算。打下三州之地,已是强弩之末。
张泌见他沉默,轻声道。
“陛下,赵相公所言极是。昔年周世宗伐南唐,南唐不过三十余州,周军尚且耗时三年、数十万兵马。”
“今南北割据,百州之国,灭国之战,非一战可定。陛下以数月之功,夺襄州、克郢州、复安州,已是天纵之才。然国力有限,民力有限,再打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谁都明白。
再打下去,不用赵匡胤来打,双方都要垮了。
李从嘉抬起头,望着这位跟了自己近十年的老臣。
张泌瘦了,也老了。
从金陵到潭州,从潭州到荆门,从荆门到襄阳,他跟着自己东奔西走,从没叫过苦。此刻他站在面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传令。”
李从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酝酿已久的决定。
“各营整顿,三日后撤军。水师沿汉水而下,转入长江,回潭州。步骑分两路,一路由李雄率领,经荆门、江陵,从陆路返回;一路由卢郢率领,沿淮水东下,回光州、寿州驻防。”
张泌眼眶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李从嘉扶起他,摇了摇头:“不是圣明,是没办法。赵普说得对,灭国之战,不是一口气就能吞下去的。朕用了五年平定南方,不能指望一年就拿下北方。”
他转身,重新望向舆图。
那张图上,襄阳以北,还有邓州、南阳、许州、汴梁,还有千里山河等着他去打。
可他现在,必须停了。
三日后,襄阳北门。
李雄、卢郢、张璨、彭师亮、沙万金等将领齐聚城门外,为李从嘉送行。
沙万金还拄着拐,左肩吊在胸前,脸上却笑得像个孩子。“陛下,您先回潭州歇着,大战再起,末将再去打头阵!”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蛮子,命硬。
随州城下两万大军折损一万七,他自己身上十七处伤口,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砍了安审琦的脑袋。
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好好养伤。”李从嘉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等伤好了,仗有你打的。”
沙万金咧嘴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雄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襄阳交给臣,您放心。赵匡胤若敢渡江,臣让他有来无回。”
李从嘉扶起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将,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襄阳是北伐的根基,交给你,朕放心。”
卢郢、张璨、彭师亮等人纷纷上前拜别。
李从嘉一一扶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每个人一眼。
这些人,跟着他从江南杀到荆襄,从荆襄杀到汉水。
有的还能跟着他继续打下去,有的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回潭州。”
踏云马长嘶一声,向着南方,缓缓行去。
身后,诸将齐齐跪倒:“恭送陛下!”
声音在城门前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