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钟馗弄明白了。
天下太平、生民安定,都是因为“朝廷”在管,在治。
朝廷里有皇帝,有大臣,还有很多官员。
有幸,他们遇上了明君,能臣,好官。
钟馗听了老夫子的话,当晚回到城隍庙,抱着那几卷书,还有那把剑,想了整整一夜,次日一早他就决定去求学。于是,接下来的五年,他一心一意用功读书,每天往返于学堂和城隍庙,一边要饭,一边上学。
他要饭的时候也在背书,十里八乡的人都记住了他,有的人没文化,听不懂他在背什么,就劝他不要唱戏了,实在是喇耳朵,难听。他立马抓住人家,“你想说,呕哑嘲哳难为听,是吧?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吗?不会写,我教你啊。”
简直魔怔了。
老夫子嫌他这样太丢人,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嘛,吃不饱饭的时候,能要到饭那是你有本事,现在都能吃饱饭了,你还去要是就是嗟来之食!
他强行把钟馗拉回自己家,顿顿不少他的,但钟馗要饭要习惯了,端起碗就想用筷子敲。夫子有个女儿,比钟馗年纪大,见他这傻样抿嘴就笑,怕他吃不饱,就把他的碗撤了换成盆。
钟馗吃饭如狼似虎,连面汤都不浪费一口,把饭盆舔得比狗盆都干净,舔完了说:“谢谢姐姐,再来一盆。”
老夫子看了直摇头,“宁为盛世犬,莫做离乱人啊。”
启元六年,钟馗被选入县学。
县学是新开办的,离他们这乡下地方有点远,他赶不及每天都回城隍庙睡觉了,他怕他离开的时间长了,照壁里的鬼魂飘出来害人。在他苦恼之际,老夫子不知从哪儿请了一位得道高人,帮他那些冤死的亲人全都超度,他这才解决了后顾之忧。
去了县学,每三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回来之后就去探望老夫子,把攒下来的禄米全都留下,老夫子不要,他就想办法偷偷留下,走之前,他还会给老夫子磕头,郑重道:“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就像从前每次出去要饭,他都对鬼壁磕头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早已把老夫子一家人,当成他在这个世上的至亲了,甚至还以贤孙孝子之名,为夫子的双亲、发妻披麻戴孝。
如此,又过了五个年头,钟馗已年近弱冠。上个月夫子来家书说要给他取个字,这个月他捏着家书就往回赶。他没有爹,夫子就是他爹,他爹要给他择字行冠礼,他终于要成人了!他坐在驴车上,飞回去的心都有了,只恨驴不成马,跑得太慢。
谁料,他日暮前赶回家,发现家门紧锁,空无一人。
相问邻里,才得知他离家的三个月,夫子家出了大事!
他的阿姊,那个给他盛饭用盆、总是笑眼弯弯的姐姐,被下乡收田租的地主富户,一眼看中,强行娶回家当小妾去了!老夫子气不过,状告官府,诉状竟被压下,官府受之不理,这一看,就是勾结一窝,朋比为奸!
邻里都在骂:“这才安生几年啊,青天白日怎么就出了这种狗官?!”
老夫子一气之下,直接让自己的儿子收拾包袱,锁上家门,趁夜走人。爷俩翻山越岭,直往北边国都盛安去了!他们要去告御状,告不赢就不回来了!
钟馗听了,立马也要上京去,但被一众乡亲拉住,说老夫子在走之前还嘱咐过了,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他,扰他读书人的清净,乱他圣贤心的本真。
而且,此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不管消息是好是坏,这两天准能传回来,你一去,正好错过了,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