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一早,天色还没完全透亮,呈贡基地的宿舍楼外就飘起了细碎的冷雾。
六点整,起床号还没响,林芷琪已经轻手轻脚坐起身。她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亮的天光套上训练服,拉链一路拉到领口,把清晨的寒气挡在外面。下床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三位舍友,脚尖贴着地面走到门口,拎起靠墙的训练包,关门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游泳馆已经提前半小时开放,里面只亮了一半顶灯,水汽在穹顶下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边缘往下滑。林芷琪把包放在固定的长椅上,先走到池边做陆上激活。弓步压腿、髋关节环绕、肩颈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标准位置,停顿三秒再换下一个,呼吸平稳得像已经进入训练状态。
她抬手摸了摸池壁,水温被控制在二十六度,触感微凉却不刺骨。今天的训练计划崔登荣昨天傍晚已经强调过——混合泳接力衔接专项,四棒交接的时机、蹬壁出发的同步性、入水流线型,每一个环节都要卡到毫秒级。
林芷琪是第三棒蛙泳,衔接第二棒仰泳和第四棒自由泳,是整支接力队的中间承转点。
没过多久,仰泳的程玉洁、蝶泳的张雨霏、自由泳的杨浚瑄陆续走进馆内。几个人不用多说话,对视一眼,各自走到出发台前开始热身。入水、打腿、划水、转身,泳池里只响起整齐的水声,谁都没有多余交谈。
七点整,崔登荣和丹尼斯准时出现在池边。
“今天只练一件事——交接。”崔登荣把战术板往岸边一放,马克笔点着泳道线上的标记,“仰转蝶、蝶转蛙、蛙转自由,每一组衔接,误差不许超过零点一五秒。”
丹尼斯举着高速摄像仪,镜头对准交接区,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录制。
第一组试游。
程玉洁率先入水,仰泳划臂节奏稳定,接近交接区时,手臂划水幅度微微加大。张雨霏站在第二棒出发台,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咬住程玉洁的触壁手。指尖一碰池壁,张雨霏几乎同时蹬台出发,身体像一支箭扎进水里。
蝶泳臂掀起两道清晰的水浪,迅速冲到第三棒交接区。
林芷琪站在第三棒台边,膝盖微屈,上半身前倾,视线没有看张雨霏的脸,只锁定她即将触壁的那只手。一秒、两秒,水流声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压到最浅,只等那一个临界点。
张雨霏指尖触壁。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芷琪蹬台、入水、双臂前伸、头部埋紧、核心绷直,整套动作在零点二秒内完成。高速摄像仪拍下的画面里,前一棒刚触壁,后一棒已经入水滑行,没有一丝多余停顿。
第四棒杨浚瑄紧随其后,冲刺到边。
“时间出来了。”崔登荣低头看秒表,眉头微蹙,“蝶转蛙零点一八秒,超了。”
林芷琪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说话,只是重新走回出发台。她知道问题不在张雨霏,而在自己起跳时机晚了那么一丝丝。在高原,反应速度本就比平原略慢一点,必须把预判再往前压。
第二组。
林芷琪这次把重心再往前放,脚踝更紧地勾住出发台前沿。耳边只有张雨霏划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阵规律的鼓点。在对方指尖还差十厘米触壁时,她已经完成了蹬台前的最后蓄力。
触壁——蹬台——入水。
一气呵成。
丹尼斯回放慢镜头,画面上两条时间线几乎重合。他对着崔登荣点了点头,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可以。”崔登荣终于松口,“再来十组,巩固这个节奏。”
泳池里的水声再次密集起来。一组、两组、三组……每一次交接,林芷琪都在微调自己的站位、屈膝角度、蹬壁发力点。她不喊累,不抱怨,只是一次次重复,直到身体形成肌肉记忆。
上午十点,间歇休息。
杨浚瑄靠在池边,大口喝着温盐水:“小七,你这反应也太稳了,跟装了定时一样。”
林芷琪递过一条干毛巾,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多练。”
程玉洁笑出声:“她这话我信,别人休息玩手机,她要么看技术录像,要么在岸上摆动作。”
林芷琪没接话,只是低头揉了揉自己的大腿前侧。高原训练乳酸堆积快,不及时放松,下午力量课就容易发僵。
中午食堂,依旧是清淡的训练餐。林建斌端着餐盘坐到女儿对面,把一小碟切好的香蕉推到她面前。
“膝关节有没有不舒服?”
林芷琪摇头,拿起香蕉小口吃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雾景上。
“初五了,京城应该挺热闹。”林建斌轻声说,“你妈今天发信息,说家里挂了你去年夺冠的照片,亲戚来都围着看。”
林芷琪的指尖顿了半秒,随即继续咀嚼,只是嘴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下。她不擅长表达想念,只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动作和眼神里。
下午是核心与爆发力结合训练,内容比前一天更狠。
三十米蛙泳冲刺,八组,每组必须达到个人最大速度。林芷琪每一次出发都用尽全身力气,划水频率拉到最高,换气快而浅,后半程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冲完。触壁时,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先看成绩,再调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