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夜宴(1 / 2)

暮春时节的汴京城,早已没了兵变之变后的萧索,朱墙琉璃瓦在落日余晖里镀着一层金辉,只是这煌煌气象里,却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皇城紫宸殿外的偏殿里,觥筹交错,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烟气缭绕,熏得人昏昏欲醉。

康王赵元俨一身赭黄盘龙袍,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左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右手指尖轻点着案几,目光扫过殿内坐着的文武百官,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自半月前他以“清君侧”为名,率心腹禁军控制汴京,扶持楚王做傀儡小皇帝,以摄政王的身份总揽朝政后,这宫里的宴席便一日未断。

名义上是与群臣同乐,实则是敲打,是震慑——瞧瞧,这汴京城如今是谁说了算。

殿内的大臣们,却没几个人能笑得出来。

吏部尚书李邦彦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颤,酒液晃出了杯沿,溅在藏青色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眼角的余光瞥向主位上的赵元俨,眼底满是愤懑,却又不敢流露半分。

谁不知道,这位康王殿下,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前几日御史台的王大人,不过是在上朝时多嘴提了一句“请摄政王谨言慎行”,第二日便被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汴水之畔。

形势比人强啊。

李邦彦在心里喟叹一声,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满殿的文武,哪个不是心向旧主。

可康王手握禁军,控制了宫门,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除了俯首帖耳,又能如何。

“诸位大臣,”赵元俨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的丝竹之声。

“今日春光正好,朕——本王,与诸位同饮此杯,愿我大洲国泰民安,千秋万代。”

他这话里,故意将“朕”字咬得极重,殿内的大臣们听得一清二楚,皆是心头一震,却没人敢出言反驳。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举杯:“臣等,敬摄政王殿下。”

酒杯相碰的脆响里,满是无奈的妥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打破了这虚假的祥和。

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的铠甲破碎不堪,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渍,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踉跄不已,嘴里还嘶喊着:

“报——摄政王殿下。

败了。

败了啊。”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偏殿上空。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退到殿角瑟瑟发抖。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底都闪过一丝惊疑——败了。

什么败了。

赵元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怒火骤然升腾。

他一把将手中的玉扳指拍在案几上,厉声喝道:“放肆。”

何人喧哗,搅扰本王的宴饮。

那士兵仿佛没听见他的呵斥,依旧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直到被禁军拦下,才嘶声喊道:“摄政王。”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他败了。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啊。

“哐当。”

赵元俨身前的酒樽被他挥手扫落在地,名贵的青瓷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他腾地站起身,身上的盘龙袍无风自动,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几步便冲到那士兵面前,全然不顾摄政王的体面,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那士兵提离了地面。

士兵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双脚胡乱蹬着。

赵元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本王的儿,他怎么了。”

他的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士兵的皮肉里。

士兵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破碎的话语,此刻更是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殿……殿下……开战的时候,禹王麾下的顾廷烨……他亲率主力,直冲我军中军……是林冲统领……带着麾下死死缠住……”

士兵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赵元俨的神经。

他死死盯着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然后呢。”

本王的十万大军,难道还挡不住一个顾廷烨。

“本……本来……我们快要胜了……”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绝望。

“谁知……谁知从侧翼的山林里,杀出一支骑兵。”

那骑兵太猛了……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直冲我军后阵。

后军被冲散了,乱兵涌进中军……阵型……阵型全乱了啊。

“世子殿下呢。”赵元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士兵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在乱军之中……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四个字,如同四把尖刀,狠狠扎进了赵元俨的心脏。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十万大军。

那是他倾尽摄政王之力,从京畿附近抽调的精锐,是他坐稳汴京的底气,是他将来登基称帝的资本。

如今,竟然全军覆没了。

他的嫡长子,他寄予厚望的世子,竟然不知所踪。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赵元俨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那些人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

他不能倒。

赵元俨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十万大军没了,可汴京还在他手里,数万禁军还在他手里。

只要守住这座城,他就还有机会。

只要守住汴京,他就能等到翻盘的时机。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那士兵的脸上,刚才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这士兵的话,若是传出去,整个汴京都会乱套。

那些心怀不满的大臣,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那些城外虎视眈眈的禹王军队……都会借着这个机会,将他撕得粉碎。

这士兵,必须死。

赵元俨松开了揪着士兵衣领的手,后退一步,理了理褶皱的龙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妖言惑众。

本王的世子用兵如神,十万大军精锐之师,岂会败于禹王小儿之手。

来人。”

殿外的禁军闻声而入,甲胄铿锵,气势汹汹。

“将这造谣生事的乱兵,拖下去,乱棍打死。”

赵元俨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他瘫软在地,嘶声大喊:“殿下。”

臣没有造谣。

是真的。

是真的啊。

禹王的大军……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禁军士兵哪里会听他的,两人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便往外走。

士兵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消失在殿外,只留下几声沉闷的棍响,听得殿内的大臣们头皮发麻。

赵元俨环视一周,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诸位爱卿也听到了,不过是一个乱兵造谣,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如今京畿不宁,为防宵小之辈作乱,本王决定——封锁汴京内外所有城门。

即日起,宵禁。

任何人,无本王手谕,不得擅自出城。

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大臣们纷纷躬身应是,只是眼底的惊疑更甚。

封锁城门。

宵禁。

这哪里是防宵小,分明是怕消息传出去,怕他们这些人里联合城外的禹王。

“今日宴饮,到此为止。”赵元俨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透着威压。

“诸位爱卿,各自回府,闭门自省,无召不得入朝。”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只是走出偏殿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眼底的压抑,也渐渐被一丝窃喜取代。

康王大势已去了。

十万大军覆没,世子不知所踪,他手里只剩一座汴京孤城,还能撑多久。

禹王的大军,怕是用不了两日,就要兵临城下了。

人群里,吏部尚书李邦彦走得最慢,他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禹王仁厚,素来重视文臣,待到禹王入城,他这吏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而另一边,盛府的家主盛弘,却是连走带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皇城。

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后背的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府。

快回府。

顾廷烨。

那是他的六女婿。

如今顾廷烨大败康王世子的十万大军,消息一旦传开,康王必定迁怒于他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