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世代簪缨,若是因为这事被康王满门抄斩,那可就太冤了。
不行,他得赶紧回府,将府里的人都召集起来,收拾细软,若是情况不对,便寻个机会逃出城去。
盛弘的脚步越来越快,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勋贵们。
那些勋贵们,却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忠勤伯袁文洋拍了拍盛弘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盛大人,别急着走啊。
这汴京的天,怕是要变了。”
盛弘心里一惊,连忙摆手:“袁大人说笑了,下官身子不适,先行回府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柳澄等人在身后,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这些勋贵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握着一些私兵,之前被康王打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们要做的,就是暗中联络,夺取城门,待到禹王大军兵临城下时,开门献城,也好捞一个“拨乱反正,从龙之功”。
偏殿内,人去楼空。
只剩下赵元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殿中。
龙涎香的烟气依旧缭绕,却再也熏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摔碎的酒樽,看着空荡荡的席位,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败了。
他知道自己败了。
十万大军,那是他的底气,没了底气,他就是一只没了爪牙的老虎。
汴京虽还有数万兵马,可人心散了,又能守多久。
那些大臣,那些勋贵,那些禁军里的将领,怕是准备暗中投靠了禹王。
可他不甘心。
他赵元俨,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论血脉,比那个傀儡小皇帝纯正百倍。
他蛰伏多年,隐忍多年,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夺取了汴京的政权,离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他怎么能甘心。
哪怕是死,他也要坐上那把龙椅,尝一尝当皇帝的滋味。
赵元俨猛地转身,大步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夕阳早已落下,夜幕笼罩了整个皇城。
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内侍们点亮,昏黄的光芒映着朱红的宫墙,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风吹过廊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
赵元俨走得极快,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感受到,这位摄政王殿下身上,那这位摄政王殿下身上,那股近乎癫狂的气息。
紫宸殿到了。
这座大殿,是大周历代皇帝上朝议政的地方,是整个天下权力的中心。
殿门紧闭,朱红的门板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九龙戏珠图案,鎏金的门钉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
赵元俨停在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自己一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月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赵元俨的目光,穿过那片昏暗,直直地落在了大殿深处的那把椅子上。
龙椅。
那是一把通体由紫檀木打造,镶嵌着无数明珠宝石的椅子。
椅背高耸,雕刻着五爪金龙,龙首威严,龙须飘动,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那是他毕生的执念。
赵元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把龙椅走去,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又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千山万水。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父皇抱着他,坐在这龙椅上,指着殿外的江山,对他说:“俨儿,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想起了六皇兄登基后,对他的猜忌与打压,将他贬斥到偏远的封地,十几年不得回京。
他想起了自己蛰伏的那些年,想起了自己暗中招兵买马,结交心腹,等待着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想起了半月前,他率禁军杀入皇宫,毒杀曹太后时的意气风发。
原来,他离这把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赵元俨终于走到了龙椅面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心底,却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废物。
都是废物。”
他猛地朝着殿外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嘶哑而癫狂。
“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啊。
就这么败了。
赵均那个孽种。
我赵元俨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废物。”
他的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殿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他恨,恨自己的儿子无能,恨顾廷烨的勇猛,恨禹王的步步紧逼,更恨老天不公。
可骂着骂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寂静的紫宸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朕是皇帝了……”他喃喃自语,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朕终于坐上龙椅了……”
他不再犹豫,抬腿坐上了那把龙椅。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挺直了腰板,学着历代皇帝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他仿佛看到了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仿佛看到了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子孙后代,坐在这龙椅上,延续着赵氏的千秋霸业。
“朕是皇帝……”赵元俨又喃喃自语了一句,眼角有泪水滑落,混着激动与不甘。
“朕是大周的皇帝……”
他在龙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西斜,久到殿内的寒气,浸透了他的盘龙袍。
他终于站起身,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走到殿门口,朝着外面喊道:“来人。”
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连忙小跑着进来,躬身行礼:“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赵元俨回头望了一眼那把龙椅,眼底闪过一丝留恋,随即又变得狠厉:“今夜,朕要睡在龙床上。”
内侍总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奴才遵命。
这就去安排寝宫……”
“不必。”赵元俨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要睡在福宁殿后的寝殿,要用皇帝的仪仗。”
另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选几个年轻貌美的妃嫔过来,伺候朕就寝。”
内侍总管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奴……奴才遵命。”
他心里清楚,这位摄政王殿下,是真的疯了。
福宁殿后的寝殿,那是历代皇帝的寝宫,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擅自入住。
而那些妃嫔,都是先帝留下的人,康王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配染指。
可他不敢反驳。
他只能躬身退下,去安排这一切。
夜色渐深,汴京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的禁军手持火把,警惕地望着城外的黑暗。
城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口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偏殿的宴席散了,可汴京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而福宁殿内,赵元俨坐在龙床上,看着那些奉命前来的妃嫔,她们一个个花容月貌,却面带惧色,瑟瑟发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品不出丝毫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或许明日,或许后日,禹王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或许,他会被擒,会被斩于市曹,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那又如何。
他赵元俨,终究是坐上了龙椅,睡过了龙床,尝过了当皇帝的滋味。
够了。
真的够了。
赵元俨放下酒杯,猛地将身前的妃嫔揽入怀中,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今夜,他要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哪怕,只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