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司马懿好不容易才从方才那阵“甜蜜的窒息”中缓过气来。
他看着缩在角落、满脸通红、手脚尾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副闯了大祸后惊慌失措模样的司马春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底那点因差点被勒断气而生的些微恼意,早被这纯然无辜的窘态冲散了。
他长长地、带着宠溺意味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你呀……以后可别再这么冒冒失失的了。表达心意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知道吗?差点真把我给送走了……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话刚说出口,司马懿自己却猛地愣住了。
这语气……这用词……这无奈中带着疼惜的责备口吻……
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段遥远却清晰无比的记忆,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庭院里淡淡的花香,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
记忆里,是司马府那间他专用的、摆满兵书和棋谱的书房。午后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橘红色抹胸连衣短裙的少女,正低着头,绞着手指,站在他宽大的书案前。
少女有着一头如瀑的棕色长发,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遮住了她半张精致的侧脸,却遮不住她脸上那混合着羞愧、委屈和怕被责罚的忐忑。
她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轻轻碾着,像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发落的小猫。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想保持镇定。
“对不起,义父大人……是乔儿不好……乔儿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他,当时正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被墨汁污损了边角的古籍,眉头微蹙,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养女,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混合着责备与不忍的叹息,说了几乎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你呀……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呢?”
那少女,正是他一手养大、视若珍宝,后来又成为他妻子的——大乔,乔莹。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而令人心悸的重叠。
司马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牢地定格在眼前的司马春华身上。
她低着头,绝美的侧脸在车厢明暗交错的光线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双手紧张地互相抠弄着,指尖微微发白;那条不安分的黑色蛇尾尖,正在车厢地板上无意识地、快速地轻轻拍打、卷曲、伸直,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慌乱与无措……这一切的小动作,这如同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女孩般的姿态,甚至那低垂眉眼间流露出的几分混合着委屈、害怕与认错的神态……都像极了记忆中的大乔!
恍惚间,春华那张带着异族风情的绝美蛇女面容,似乎也隐隐与他心中大乔温婉清丽的眉眼有了几分模糊的、令人心痛的叠影。
“乔儿……”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极轻极柔,却又饱含着沉淀了二十多年的深情与痛楚,从他微启的唇间,喃喃逸出。
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春华,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让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身影。
春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复杂情感的呼唤弄得一愣。
她抬起头,猩红的竖瞳里满是困惑,微微偏了偏脑袋,分叉的蛇信子无意识地吐了吐,发出带着疑问的嘶鸣:
“族长……嘶……‘乔儿’……是谁?嘶……”
她纯净而懵懂的声音,像一盆凉水,将司马懿从沉湎的回忆深渊中猛地拉了出来。
他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看清了眼前是春华那张写满疑惑的脸,而非大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不知何时已抚上春华脸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冰凉光滑的触感。
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只是那深处,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他看着春华那双清澈见底、只映着自己倒影的猩红眼眸,忽然觉得,将那些过往告诉她,或许也无妨。
那些甜蜜的、沉重的、已经失去的,或许可以化作故事,分享给这个新生的、依赖他的家人。
“春华……”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
“‘乔儿’……是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收养的一个女孩。我养了她……二十多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
“现在,她是我的……夫人。”
“夫人……嘶?”
春华歪着头,对这个词显然很陌生。
“那……是什么……意思……嘶……”
“夫人,”
司马懿耐心解释,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
“就是……求偶的伴侣。是我爱的女人,也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春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猩红的眼睛依旧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更多。
司马懿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缓缓讲述。
他讲大乔的名字——乔莹,字乔莹;讲她是如何来到他身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被他亲自教导、呵护,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讲她的温柔,她的聪慧,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能干……
“她啊,是个特别好的女孩……”
司马懿的眼神变得悠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骄傲又温柔的弧度。
“很温柔,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春风一样。也很贤惠,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喜欢的茶,她总能泡得温度刚好……她长得也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很清丽,很耐看的美。身材也好,性子也好,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絮絮地说着,仿佛要将记忆中关于大乔的所有美好,都倾倒出来。
说到动情处,他的语气时而骄傲,时而宠溺,时而带着追忆往昔的怅惘。
春华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能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碎片,并努力拼凑理解。
“族长很爱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很漂亮又能干”、“身材好,性格好”、“那个叫大乔的女子叫族长‘夫君’或者‘义父大人’或者‘懿’,而族长叫她‘夫人’或者‘乔儿’”……
司马懿当然知道,这些复杂的情感和人类社会的伦常关系,对于刚刚开启灵智、认知还停留在简单本能的春华来说,太过深奥难懂。
他并不指望她能完全理解,他只是……需要倾诉。
那些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思念、爱恋、愧疚与痛楚,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听众只是一条懵懂的蛇。
然而,所有的美好回忆,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冰冷残酷的结局。
司马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抹温柔的弧度从嘴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与悲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摇晃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唉……可惜……乔儿她……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死前与大乔的最后一面,那漫天箭雨,那无力回天的绝望,那被他压在身下、却无法再为她遮挡分毫的瞬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
在那样的绝境下,大乔一个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这个认知,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春华并不能理解“不在了”这个委婉说法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单纯地捕捉到了族长语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以及这句话似乎意味着某种“分离”。
她歪着脑袋,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困惑,轻声嘶鸣着追问。
“族长……您的爱人……嘶……她去哪里了……嘶……”
看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纯粹如赤子般的眼睛,司马懿心头一震。
他不忍心用“死亡”这个冰冷残酷的概念,去玷污她这份刚刚萌芽的、对世界的美好认知和对他全然的信任。
那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