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管我……”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只能在梦里反复温习、以至于每次醒来都像又被剜去一块心头肉的声音。
低沉,温柔,带着一点点沙哑,却又含着清晰的笑意,像春日化冻的溪流,轻轻淌进他死寂的世界里。
“夫君。”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了,甜得像浸了蜜。
“我来带你回家。”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潮声?没了。风声?停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好像猛地一抽,然后彻底罢工,留给他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逆流的轰鸣。
夫……君?
这个称呼。这个他只在最深的梦魇里、在她被万箭穿心的那个瞬间,才从她泣血的呼喊中捕捉到的称呼。
不是幻觉。
不可能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清晰,不会带着这样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和笑意。
可……怎么可能呢?
他亲眼看见的。箭雨,鲜血,她在他身下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一片黑暗。
“不可能……”
司马懿在心底疯狂地否定,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这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春华。一定是那丫头看他太难过,学了乔儿的声音来哄他。对,一定是这样。春华总是那么细心,那么想替他分担痛苦。
他甚至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撕开他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假装她还活着,比直接告诉他她死了,更残忍千倍万倍!
“够了!”
他猛地扭头,湛蓝的蛇眼里烧着被戏弄的痛楚和愤怒。
“春华,你——”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未出口的斥责,所有翻腾的怒火,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设,在看清身后之人的瞬间,灰飞烟灭。
不是春华。
春华有着猩红的蛇眼,总带着怯生生的依恋。
而眼前这双眼睛……
是水蓝色的。清澈得像最干净的海水,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还有……无边无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这双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张他刻在骨头里的脸。绝美的,温柔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他熟悉的弧度。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清晰地挂着两行泪痕,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颌,在最后的夕照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他,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幸福的笑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朱唇轻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柔,像羽毛拂过最深的伤口。
“夫君……”
她弯下了腰。
修长白皙的双腿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粉嫩的足尖轻轻点在了沙地上。然后,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
司马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朝他伸出了手。五指纤纤,在暮色中白得晃眼。
“这次,换我来带你回家,”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却温柔坚定。
“带你回那个属于我们的家……”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就和当年……你带失去家的我回家一样。”
轰!
有什么东西在司马懿的脑子里炸开了。
二十多年前。
这片海滩。
那个蹲在岸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小女孩。
也是黄昏,也是潮声阵阵。
那时的他,还不是这副蛇尾的怪物,只是个浑身湿透、眼神阴郁的少年。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失去一切、茫然无措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朝她伸出手。
声音是冷的,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跟我走吧。”
他说。
“我带你回家。带你回一个……没人会欺负你的家。”
小女孩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怯生生地,把她冰凉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
记忆的潮水汹涌倒灌,与眼前的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
只是角色调换了。
当年伸手的人,如今变成了等待伸手的人。当年被带回家的人,如今温柔地伸手说着“带你回家”。
这其中的宿命轮回,这其中的深情厚谊,这其中的绝望与希望,丝毫不比当年逊色,甚至因为跨越了生死与时光,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乔……乔儿……”
司马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想抬手,想碰碰她,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逼真的噩梦。
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万一碰了,她就碎了,消失了,怎么办?
万一这真的是他伤心过度产生的幻觉,是他精神彻底崩溃前的最后一场美梦呢?
大乔跪在那里,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她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恐惧、不敢置信,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颤抖的指尖,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不再等待。
那只伸出的手,主动向前,轻轻覆上了他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
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司马懿所有的防线。
不是幻觉。
触摸带来的、鲜活的生命力,无法伪造。
他猛地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他控制不住。他需要这份疼痛,需要这份真实,来证明眼前的一切不是虚空。
“乔儿……”
他哽咽着,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悔恨、痛苦,都揉碎在这两个字里。
大乔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水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脸,声音同样颤抖得厉害,却温柔地包裹着他。
“义父……”
她唤。
这个称呼,是他们最初的纽带。那个被她依赖、被她仰望的收养者。
“义父大人……”
她长大些了,懂礼了,学会了更恭敬的称呼,可眼里的依赖从未减少。
“懿……”
情愫暗生,身份悄然转变。她开始直呼其名,带着少女的羞涩和亲昵。
最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将积攒了一生一世的深情,都灌注了进去。
“夫君……”
四个称呼。
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串联起他们从相遇到别离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从依赖到敬重,从亲昵到挚爱,最后定格在生死诀别时那一声未来得及圆满的“夫君”。
每一个,都是她。
每一个,都是他心心念念、以为永失的大乔。
不是幻觉。不是疯了。不是精神分裂。
是她。
真的是她。
从地狱到天堂,需要多久?
司马懿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确认的这一刻,那将他吞噬的冰冷黑暗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一种失而复得、珍贵到让他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
这幸福太满,太烈,冲击得他心脏发疼,眼眶发热。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
手臂猛地用力,将跪在面前的人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用力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力到两人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海水咸涩和独有清香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是真的。
怀抱是温热的,身躯是柔软的,心跳隔着胸腔传来,稳健而有力。
他的乔儿……回来了。
大乔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没有挣扎。她伸出双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手指深深陷进他后背的衣料里。
绝美的脸上泪水纵横,她却一直在笑,那笑容幸福得让人心碎。
她侧过脸,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感受着他同样汹涌的泪水,用那低沉温柔、此刻却哽咽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轻地唤着。
“夫君……”
“夫君……”
“我回来了。”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海风依旧,潮声依旧。
但黄昏的海滩上,相拥的身影,为这悲凉的暮色,染上了一层失而复得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