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红油(1 / 2)

达姆哈还在揉着嘴。

他盯着那一篮红辣椒,神情仿佛在看某种刑具。

“陛下。”

“方才我已经试过了。”

“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他说得极为认真。

也切那在一旁点头。

“辛辣入喉,如火烧灼。”

“纵然入菜,恐怕也难改其烈。”

拓跋燕回虽然未如达姆哈那般失态。

可回想起方才那一口辣椒的冲击,眉心仍旧微蹙。

“若真要食用。”

“也当慎重。”

瓦日勒沉声补了一句。

“军中若推此物。”

“只怕会引来怨言。”

几人神情一致。

都是不敢轻易再碰辣椒的模样。

萧宁却已缓缓挽起袖袍。

他示意匠人将鸳鸯锅架稳。

炭火被搬来。

木柴码齐。

火石轻击。

火苗骤然窜起。

橘红火光映照在铁锅之上。

达姆哈愣住。

“陛下这是要……”

话未说完。

萧宁已经亲自执起火钳。

他俯身调整炭火。

火势渐稳。

锅底渐热。

也切那脸色微变。

他快步上前。

“陛下!”

“使不得!”

拓跋燕回亦上前一步。

“君子远庖厨。”

“更何况陛下万金之躯。”

达姆哈连连摆手。

“哪有皇帝亲自下厨的道理?”

“这若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谈?”

瓦日勒也沉声道。

“陛下身份尊贵。”

“何必亲自动手。”

几人几乎同时围上来。

神情郑重。

他们并非作态。

而是真心觉得此举不合礼法。

萧宁却直起身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

神色平静而坚定。

“这有什么?”

语气淡然。

也切那神色肃然。

“礼法有序。”

“上下有别。”

“陛下若亲近庖厨,恐失威仪。”

拓跋燕回轻声附和。

“古训如此。”

“非一日可改。”

萧宁缓缓扫视众人。

火焰在他身后跳动。

“朕今日,正准备颁布一部新法。”

几人一怔。

“新法?”

萧宁点头。

“自今以后。”

“职业不得再分三六九等。”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滞。

也切那瞳孔一缩。

达姆哈张了张嘴。

拓跋燕回更是目光震动。

“职业……不分高低?”

她低声重复。

萧宁缓缓道。

“农耕养民。”

“匠作强国。”

“商贾通货。”

“学士立言。”

“皆为国之根本。”

“何来贵贱之分?”

火光摇曳。

映得几人神色各异。

也切那迟疑道。

“可自古以来,士为四民之首。”

萧宁平静接道。

“若无农夫。”

“士子何以果腹?”

“若无匠人。”

“兵器何来?”

“若无商贾。”

“物资何以流通?”

达姆哈心头一震。

他出身商贾。

常年奔波四方。

虽富有,却常被轻视。

此刻听到这番话。

竟觉得胸中一热。

萧宁继续说道。

“所谓君子远庖厨。”

“不过劝人勿沉溺口腹。”

“并非贬低庖厨之人。”

“若连做饭都视为低贱。”

“那吃饭之人又算什么?”

一句反问。

掷地有声。

几人同时沉默。

拓跋燕回望着他。

眼神深了几分。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深思熟虑。

“朕既为帝。”

萧宁声音沉稳。

“更当以身作则。”

“若朕都不敢近庖厨。”

“又何谈平等?”

火焰映红半边天色。

锅底已开始微微发热。

也切那喃喃道。

“职业无贵贱……”

“人无高低……”

达姆哈忍不住抱拳。

“陛下此言。”

“若行于天下。”

“百工之人,必感恩戴德。”

瓦日勒低声道。

“这等气魄。”

“世所罕见。”

拓跋燕回缓缓开口。

“陛下胸襟。”

“非常人所及。”

“难怪大尧今日能有此局面。”

萧宁神色如常。

“人不应有高低贵贱。”

“职业亦然。”

“只论贡献。”

“不论身份。”

火光跳动。

众人望着站在火焰前的萧宁。

心中震荡久久难平。

这一刻。

他们看到的。

不仅是一位帝皇。

更是一位试图改变时代观念的人。

火光在锅底跃动。

橘红色的焰光映在萧宁脸上,将他本就沉稳的神情衬得愈发分明。

拓跋燕回等人却已不再关注那锅与火。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萧宁身上。

方才那番“职业不分高低”“人无贵贱”的言论,仍在耳边回荡。

也切那神情复杂。

他出身儒门,自幼所学便是礼法纲常,士农工商各有其位。

可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熟稔的那套秩序,在萧宁那番话面前,竟显得有些狭隘。

“若无农夫,士子何以果腹。”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谈论仁义道德,却从未真正去思考过,谁在为这份“道”供给粮食与器物。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低下头。

心中竟生出几分羞惭。

达姆哈站在一旁。

他出身商贾之家,自幼经商奔走,虽富甲一方,却常被士族轻视。

多少宴席之上,他都能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轻慢。

可方才萧宁一句“商贾通货,亦为国本”,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口。

那种被真正认可的感觉,让他久久无言。

他望着萧宁的背影,眼中第一次多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瓦日勒目光深沉。

他虽冷静,却也难掩震动。

在草原之上,身份与血统尤为重要。

可萧宁却敢在帝位之上,说出“人无高低贵贱”这样的话。

这不仅是胸怀。

更是胆魄。

拓跋燕回静静立在原地。

晚风拂过她鬓边发丝。

她望着那道在火光前忙碌的身影,眸光渐渐深了几分。

她自幼受尽尊荣。

亦习惯了身份带来的界限。

可此刻,她却忽然觉得,若真如萧宁所言,这天下或许会变得截然不同。

人不分贵贱。

职业不分高低。

这听起来像理想。

却又真实得令人震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们……倒是显得狭隘了。”

她低声说道。

也切那苦笑一声。

“读了这么多年书。”

“今日方觉见识浅薄。”

达姆哈叹道。

“我行商四方,自以为看遍世道。”

“可与陛下这等格局相比,仍是差远。”

瓦日勒缓缓点头。

“胸怀天下。”

“并非口号。”

“而是真正落实到制度与行动。”

几人对视一眼。

心中那份敬佩,已不再是因为兵器与粮食。

而是因为理念。

火焰噼啪作响。

锅底已然滚热。

萧宁却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震动。

他抬手示意匠人将油倒入锅中。

清亮的油液缓缓流入铁锅。

在高温之下,很快泛起细密波纹。

空气中弥漫出淡淡油香。

萧宁俯身观察火候。

火光映照在他眼底。

神情专注。

他抬手试了试锅边温度。

微微点头。

“火候正好。”

他语气平静。

随即转头对身旁侍从吩咐。

“去请挽儿过来。”

侍从一愣。

“皇后娘娘?”

萧宁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告诉她。”

“今晚带她吃一顿天下不可多得的美味。”

这话说得轻松。

却带着几分宠溺意味。

拓跋燕回目光微动。

“挽儿?”

她自然知道卫清挽是谁。

那位在宫中地位特殊的女子,当今的大尧皇后。

达姆哈眨了眨眼。

“看来今晚不仅是我们有口福。”

也切那轻声道。

“陛下竟还特意相邀。”

萧宁却已重新回到锅前。

油温渐升。

空气中多出一丝热意。

侍从领命而去。

脚步匆匆。

显然不敢怠慢。

拓跋燕回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复杂。

她看向萧宁。

他此刻专注于火候。

神情平和。

既有帝王之威。

又有烟火之气。

这种反差。

反倒更令人心动。

也切那忽然低声说道。

“陛下这般人物。”

“难怪大尧能有今日。”

达姆哈点头。

“兵器震慑。”

“粮食安民。”

“制度革新。”

“理念更新。”

“若再加上美食……”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火焰在锅底稳稳燃烧。

油面已经泛起细密波纹。

萧宁神色专注。

他伸手取过案上的干辣椒。

动作娴熟。

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达姆哈与瓦日勒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

达姆哈忍不住开口。

“咱们说归说。”

“您真要放那个进去?”

他说着指了指那一大把红艳艳的辣椒。

神情极为复杂。

瓦日勒也沉声道。

“方才生食尚且如此。”

“如今这般下锅。”

“只怕更烈。”

萧宁却没有回答。

他将辣椒掰开。

去籽。

切段。

动作干净利落。

油温渐高。

空气中已经带着热意。

达姆哈忍不住又揉了揉嘴。

“我先说好。”

“待会儿若真辣得受不了。”

“我可不再逞强。”

瓦日勒微微点头。

“我亦如此。”

拓跋燕回站在一旁。

目光始终落在萧宁手上。

她心中虽也有顾虑。

却更多的是好奇。

也切那则轻声道。

“陛下如此笃定。”

“想来有其道理。”

萧宁忽然抬手。

辣椒倾入锅中。

“滋——”

一声清脆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