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嗯?”,如同地狱判官的勾魂索。
林瑞富像一滩烂泥,靠着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看看柳璜那双布满血丝、闪烁着凶狠暴戾光芒的眼睛,再想想柳璜口中那个比江昭阳更可怕、来自“县里”的庞然阴影……额头的汗珠如同瀑布般滚落。
“……做……”一声几乎细不可闻、带着哭腔的回应,从林瑞富哆嗦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那已经不是勇气,而是被恐惧彻底压倒的绝望投降。
他瘫软地坐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面无人色。
完了……彻底完了……他知道自己成了风暴中第一个被摆上祭坛的祭品!
柳璜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脸上浮现出极其短暂的、一丝扭曲的快意,但随即被更深沉的阴郁淹没。
他一秒也不愿在这充满暴发户铜臭味的地方多待。
“记住你说的话!半小时!我要见到实效!”
丢下这句如同刀锋般的命令,他转身,拉开那沉重的红木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留下一室狼藉和瘫软在地、大脑一片空白的林瑞富。
老王刚把黑色轿车在窄巷里费力地调过头,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上一支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闭眼揉了揉发涩的太阳穴。
可这口烟还没吐出,后视镜里就猛地撞进一个人影——柳璜正从巷口狂奔而来,白衬衫紧贴在前胸后背,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
老王心里一咯噔,烟头险些烫着手。
他几乎是本能地拧钥匙、点火,引擎仓促的轰鸣撕破了巷子里短暂的宁静。
车门被猛地拉开,又“砰”一声巨响关上,整个车身都随之震动。
柳璜几乎是跌进后座的,像一只被抽掉了脊骨的猎物,瘫陷在皮革座椅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额前黑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回局里!快!”
那声音沙哑干裂,完全不像平日里冷静果决的柳局,更像某种困兽在绝境里挤出的最后嘶鸣。
老王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柳璜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动。
他双眼死死盯着车顶棚,可那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只有劫后余生般巨大的空洞。
刚才在某个地方,他一定经历了某种足以碾碎常人意志的咆哮与对峙,那短暂的爆发抽干了他全部的精神气力,此刻只留下一具被透支后的空壳。
他搁在腿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仅仅是因为脱力,老王看得出来,那是神经在极度紧绷后骤然松弛时无法遏制的生理战栗。
一种冰冷的心悸,正从他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市声喧嚣,光影流动,而这一切仿佛都与后座那个静止、虚脱的人隔绝了。
他刚从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逃出来,此刻正漂浮在风暴过后死寂的真空里,缓慢地、一片一片地试图拼凑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