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县令居所深处,有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院门平日紧锁,唯有祭祀之日才会开启。这便是张家的祠堂所在。
今日,祠堂内外,庄严肃穆。
正堂之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正中供桌上,排列着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方的几块,已有些年头,木质暗沉,金字斑驳;往下几块,则较新,是张经纬之父及祖父的灵位。墙壁上悬挂着数幅画像,皆是历代张家先祖,面容或威严,或慈祥,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正注视着堂中一切。
祠堂门外,女眷们肃立等候。皇甫灵牵着窦雅的手,两人皆穿着正式的礼服,面容庄重。窦雅产后虚弱,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此刻站得笔直,目光不时透过门缝望向堂内。身后,是几个贴身丫鬟和管事婆子,皆屏息敛声,不敢有一丝动静。
祠堂内,气氛更为凝重。
男丁们按辈分排列,齐刷刷跪了一地。这些人中,有依附张家的旧仆子弟,也有几位跟随张经纬多年的心腹。唯独张经纬一人,身着素净的深衣,腰系白色丝绦,站在供案之前,身姿挺拔。
老管家张六,今日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长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放着三炷线香,恭恭敬敬地递到张经纬面前。
“少爷,上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庄重的颤抖。在这祠堂之中,他依旧是那个服侍了两代主人的老仆,规矩半点不敢逾越。
张经纬郑重地接过三炷香,双手高举过额,对着供桌深深一揖。他凝视着父亲和祖父的牌位,轻声念叨“爹,张家有后了!”
香烟袅袅升起,在他眼前缭绕,仿佛要穿透这祠堂的屋顶,通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闪过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爸,妈……儿子在那边挺好的,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我死后,你们有没有好好过日子。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趁还没彻底老去,抓紧再要一个吧。别老想着我,我在这儿,也有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缕穿越时空的思念,连同三炷香,一并插入供案上的铜炉中。
张六退后半步,跪在众家仆之首,仰头望着那袅袅青烟,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他颤声对着牌位说:“老爷,您看到了吗?少爷长大了,成家了,有后了!张家的香火续上了!您在天上,好好看着吧,张家会像先前一样,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他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身后,一片俯身叩首的窸窣声。
张经纬转身,看着这位白发苍苍、跪在地上依旧恭敬如初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上前两步,弯腰将张六扶起。
“六叔。”他郑重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堂内每一个人听见,“您操劳了张家两代人。我父亲在时,您鞍前马后;我年幼时,您悉心照料。如今我成家立业,您还得顾着我这第三代。这份恩情,经纬不知该如何报答。”
张六连连摆手,惶恐道:“少爷这是哪里话!老奴本就是张家的下人,服侍主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少爷快别这么说,折煞老奴了!”
张经纬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直视着张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六叔,今日是我纳家谱的日子。从今往后,我便是张家家主了。我想……将您一支,纳入我张氏族谱。”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跪着的众人齐刷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张经纬。就连门外的女眷们,也隐约听到了这话,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六更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了,连连后退,几乎要再次跪下:“这……这怎么行!少爷万万不可!张氏乃梁州大族,世代书香门第,老奴……老奴一介奴仆,怎敢高攀!使不得,使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