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纬却牢牢扶着他,不让他跪下,语气坚定:“六叔,您听我说。”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族人、家仆,又望向门外那些震惊的女眷,最后落回张六那张满是皱纹、涕泪纵横的脸上。
“现在是云州的张家了,不再是梁州的张家。”他缓缓道,“梁州回不去了,但云州的张家,可以重新开始。六叔,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大郎考虑。”
大郎,是张六的长子,早已成年,娶妻成家,如今在张经纬麾下做事,勤恳本分。
“大郎已经成婚,以后他也会有孩子。您忍心让您的孙儿孙女,世代为奴为仆?”张经纬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还有小妮子,以后挑夫婿,总得有个娘家,有个体面的出身。您总不能让她嫁人时,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这是奴才家的女儿’。”
张六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下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拼命摇头,发出“呃呃”的声音。
张经纬拍拍他的手背,声音放柔了些:“六叔,今日是我纳家谱的日子。我是张家家主,这事我说了算。待我及冠之日,便是正式阅谱之时。到那一天,我一定要在族谱上,看见‘张六’两个字。”
张六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双手伏地,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少爷……少爷抬举……老奴……老奴万万承受不起……这……这是天大的恩典……老奴怎么敢……”
张经纬没有再去扶他,而是转身面向供桌,面对着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朗朗,传遍祠堂内外:
“清香袅袅,上告列祖列宗!我张氏一族,自梁州迁至云州,历尽坎坷。幸有忠仆张六,两代以来,竭心尽力,辅佐主家,不离不弃!今,我以张家现任家主之名,行家主之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将张六一族,纳入我张氏家谱!排‘火’字一辈!后载延行,世代相传!从今往后,张六便是我张氏族人,其子孙后代,皆为我张氏血脉!凡我张氏族人,见此令如见先祖,不得歧视,不得轻慢,违者以家法论处!”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香烟依旧袅袅,烛光依旧摇曳,但整个祠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六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终于,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激、是惶恐、还是终于得以堂堂正正活一回的复杂神情。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叩首:
“谢……谢少爷!谢家主!”
那一声“家主”,不再是仆人对主家的称呼,而是族人对族长的尊称。
身后,跪着的家仆们齐刷刷俯身,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庄重的敬意:
“吾等拜见张家家主!”
门外,女眷们也纷纷跪倒,皇甫灵和窦雅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泪光闪动。她们也深深拜了下去:
“拜见家主!”
张经纬站在供案之前,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对着满堂跪拜的族人。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祠堂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